如今世道可不太平,這兩人模樣古怪,又明目張膽地操持兵刃,多半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鄉下漢子們擠作一團,有苦難言;士子們也不再搖頭晃腦,一個個神色緊張、正襟危坐;兩個貨郎也不再言語,只用眼神悄然交流;而那年輕的父母也趕緊把孩子牢牢拽住,不敢放出作死。
不久。
茶酒都端上桌。
和尚卻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雙手合什,閉目無聲唸誦經文;道人倒是倒了一碗酒,卻只是晃了晃,便丟在一邊,解下腰間水囊,倚著樑柱,眯著眼自顧自小口抿著。
一僧一道,一個肅穆,一個閒散,都是不言不語,教一種古怪而緊張的氛圍在客人間彌散。
如是良久。
“咦?!”
一位士子突然打破沉寂。
“河裡有人!”
……
茶棚腳邊蜿蜒而過的“蛇溪”裡,一具小小的屍體在淺淺的黃流中起伏。
水波翻湧。
屍體翻了個面,露出烏青的小臉。
茶棚裡。
年輕的丈夫小聲說:
“是個孩子。”
他的妻子趕忙捂著自家孩兒的眼睛,嘴裡唸叨:
“阿彌陀佛,作孽,作孽。”完了,飛快瞟了眼道士,又加了句,“玉皇爺爺保佑,無量天尊。”
貨郎中有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瞄了一眼。
“呵,又是個走親的。”
經過這麼一打岔,屋裡的氣氛緩和許多,再加上那僧道不像要火拼或是劫殺的樣子,許多人壓抑不住好奇,追問老漢話裡是個什麼意思。
老漢沒賣關子。
“咱們腳邊這條河叫做‘蛇溪’,出山數里匯入一條大河,名叫‘錢唐江’。江裡的龍王爺爺有個名號,叫做‘保嬰龍王’,能夠庇護孩童的魂魄不受風吹日曬,也不被精怪大鬼欺辱。所以左近的人家為了自家的小鬼魂魄安寧,便會把那早夭的、養不活的嬰孩認龍王作乾親,送於他老人家。這就像咱凡人走情訪友,所以俗名兒就叫做‘走親’啦。”
老漢說得委婉,但茶棚裡哪個聽不出來,這分明是借鬼神之名,行溺嬰之實。
士子中有人搖頭唏噓:
“長聞吳越遠離兵亂,是世間難得的平靜富庶之地,不意也有如此人間慘事。”
同伴隨聲附和:“豺狼當道,何處能獨得安寧?”
不料,那年輕的丈夫卻突然開口反駁:
“郎君可說錯了。”
“這不是慘事,這是好事啊。”
“好事?!”士子聞言大怒,正要拍桌痛斥,餘光不慎瞄著僧道,悻悻罷手,只是怒目而向。
丈夫低頭避過目光,卻沒閉嘴。
“郎君息怒,可知河南道去歲大飢?”
“自然。”士子憤慨,“連年乾旱,顆粒無收,可恨地方官仍舊橫徵暴斂,以致十室九空、生靈塗炭!”
“那麼淮南道呢?”
“緊挨著河南道,流民遍地,盜賊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