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學著這書生,選了個舒服的姿勢就地坐下。還別說,這廢樓的地板上覆滿了厚厚的“青苔”,觸感像極了絨毯,一屁股下去硬是巴適。隨手一扒拉,就拽起些絲絲縷縷,藉著頭頂的空隙間滲進的月光,李長安有些驚訝地發現,這些不像是苔蘚,反倒更像……水藻?
怪哉,這地面兒上哪兒長得出水藻?
正發散著思緒,旁邊的書生已打開了酒葫蘆,道士鼻翼一抽,頓時便有醇厚的酒香入鼻。好嘛,這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苔蘚與水藻的細微差別。眼巴巴看著書生又翻出三個杯子,一一斟滿。
“請。”
兩人哪裡會客氣,虛敬一杯,便一飲而盡。
酒液質感濃醇,才下肚,道士腹中就升起一股子熱氣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不但體內的溼冷驅逐一空,額頭上還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燕行烈更好使驟然通了肺腑,人也不再咳嗽,連聲說道:
“好酒,好酒,可惜……”
末了,瞧著周遭的昏暗頹敗,搖了搖頭。
“如此美酒,正該擇一良霄,備下一席佳餚,痛飲一番才算暢快。“
“佳餚?在下是無法子。不過這良宵麼……”
書生聞言,停杯笑道。
“倒也簡單。”
說著,他取出腰間另一個葫蘆,取了塞口,於空中潑灑。但葫蘆中灑出的不是酒水,而是道道清澈光輝。他向周遭一共揮灑了九次,每揮灑一次,樓中便明亮一分,最終竟讓整個樓中充斥著淺銀色的輝光。
盈盈若水,清澈可愛。
伸手一攪,彷彿盪漾起陣陣微瀾。
李長安舉目張望,磚瓦、樑柱、牆壁、窗柩以及在清光中舒展的水藻清晰明瞭,在“水波”裡投下點點斑影浮動。
“這是在下於去歲中秋,在太華山頂攬下的月華。”
書生收起葫蘆,臉上露出些懶散笑意。
“如此可稱得上良宵美景?”
道士沒有回答,只聽見“月色”二字,心中微微一動,從懷中取出月盞,在周遭水波似的清光裡虛虛一舀。
再收回來,盞中已盛滿酒液,清澈裡散著淡淡銀輝,與周遭月華相融。
李長安小呷一口,熟悉的味道里,法力點點滋生。
“這是?”
兩人側目詢問,道士也大方分享。
酒盞週轉一圈,又落回了道士手中,他尋思著是否再舀上一碗,又害怕讓屋中月光清減,而另兩人還沉浸在餘味中難以自拔。道士不以為意,他曉得這月酒滋味兒。
仿若月光入喉,人生過往百種都化作清涼淌入心頭,往昔愈是歡愉,愈是悲苦,愈是求不得,愈是捨不得,這酒的滋味兒便愈加動人。
燕大鬍子閉目微笑,不曉得在回想什麼。書生默然良久,終於是喟然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