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泡得發白,外翻的口子好似嘴巴開闔,道了聲:
“娘。”
許二孃的掙扎驀然一頓,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嘴,卻啞然無聲,只有眼淚滿面流淌。
也許是看到了母親的悲慟,孩子在海水裡艱難挪動蹣跚過來。
但剛邁出腳步。
衣衫便大片大片突兀染紅,零碎臟器從衣襬下滑出,浮在水面,海水愈加赤紅。每一步,身上便出現大小不一的傷口,片片皮肉隨之剝落,露出森森白骨。
不多時。
少年郎已化作一個血淋淋的骷髏。
可他依舊艱難拖著步子向前。
當他即將邁過“分界線”時,海中忽然響起許多稚嫩卻滿是惡意的笑聲。
緊接著。
一個又一個皮膚烏青、肢體殘缺的童子自海中躍出,撲在少年身上,將他再度拽進了血紅的海水裡。
黃尾回頭大喊:“道長!”
“疾!”
黃符如流光飛擲。
耀眼的金光隨之四下迸射。
李長安已然縱身躍入光芒。
稍許。
金光消卻。
李長安獨立海灘,凝目望著遠處海波深處,海浪清淺,海沙細白,無論少年郎還是鬼童子俱如夢幻泡影,不見影蹤。
“李道長?”許二孃面色慘然。
李長安沒說話,只攤開手掌,唯有一枚骨片以及一塊染血的衣角而已。
…………
李長安與黃尾把許二孃送回了家中。
她沒再哭泣,反而神色平靜地開始張羅起飯食。
兩鬼呆在一旁面面相覷。
不論是以道士的灑脫,還是黃尾的狡猾,都想不出如何去安慰一個親眼看到兒子悽慘死狀的母親,尤其是這個母親還是沒結賬的僱主。
只好乾巴巴扯幾句:“阿嫂莫要太費心。”
許二孃自在灶臺忙轉,頭也不抬:“無妨,人總是要吃飯的。”
說著,還把樑上掛著的唯一一條醃肉取下來,打理好一併下鍋。
不多時。
飯肉俱熟。
分出三大碗雜糧飯,淋了醬汁兒,墊上鹹菜,面上鋪了油汪汪一層醃肉。
李長安兩個只客氣了不到一秒,便沒出息地埋頭乾飯。
就像許二孃說的,飯總是要吃的。
吃完,許二孃拿來了報酬,比談好的還多一些。
“還有一樁事須得麻煩兩位。”
“儘管吩咐。”
許二孃又遞來那枚大食金幣,並用染血的衣角裹住。
“勞煩把它還給原主。”
…………
宋萬平握住那塊衣角,眼神空洞。
許久。
彷彿才意識到面前還有兩位客人。
他張開嘴,言語在嘴邊打了許多轉,才遲遲問:
“二孃,可好?”
“尚且吃得下飯。”
李長安說起許二孃回家後的一舉一動,很快,話鋒一轉,說起她在海邊法事上的遭遇,談及少年的皮肉剝落的場景。
宋萬平的神情變得愈加苦悶,卻不見異色。
李長安凝視著他:
“那種傷口不是被海底的魚蝦啃食出來的,而是被利刃一刀一刀割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