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十三一時猶疑。
黃尾幽幽道:“鬼王座下可不好廝混。”
覃十三終於嘆了一聲。
在錢唐,鬼都得為錢打轉,何況於人。
他取了杯冷茶漱了口,坐回來,臉上堆起笑。
“這位娘子,你的事俺應下了,但事先說好,俺也是冒了風險,所以無論法事成不成,錢是一分不可少。”
許二孃這段時間以來,處處碰壁,眼見著有了稻草可抓,哪裡會反駁。
重重點頭。
覃十三舒了口氣,笑容算是真摯了幾分。
“俺這法事也沒那沐浴齋戒的講究,只需尋個無人的海灘,貢上父母雙方精血或者近來的貼身物件即可。”
李長安心裡一咯噔。
完了,許二孃的丈夫都死了十幾年啦。
豈料。
許二孃不假思索。
“好。”
…………
城外偏僻海灘。
素波沒過白沙,淺淺漲落。
一隻皮靴突兀踩入。
覃十三抓著一隻公雞,割開喉嚨,仰頭滿飲,唸唸有詞,然後一口將雞血噴入海中。
隨後。
揮舞著兩把鈴刀,且唱且跳,回到了岸上法臺之旁。
法臺前立著一個紙人,額頭寫著許二孃兒子的大名。
左右手又各自牽著另外的紙人,右手的穿著許二孃平日衣裙,左手的帶著一枚品相精良的大食金幣。
許二孃便在法臺下方,既期待又忐忑。
黃尾悄悄挪到李長安身旁,低聲問:“這法事能成麼?”
道士平靜回他:“你找的巫師,我如何知曉?”
“不是怕這廝怕事。”黃尾惴惴不安,“弄了個假把式糊弄咱們麼?”
“不必擔心。”
李長安搖頭,指向海面。
“‘龍子’已經來了。”
雞血在水中無聲渲開,將大片海面染成粉紅。
粉紅裡又浮出許多被啃食過的魚蝦屍體,被海浪推上岸,堆積成海水與陸地的分界線,散發出濃濃的惡臭。
覃十三猛地轉身,戟指海面,血滴隨著大喝噴濺:
“流離孤魂,還不速速歸來!”
頓見海岸不遠處忽見湧泉,隨著大量淤泥翻滾而出,一個人形自淤泥中站立起來。
那是一個少年人,站在沒腰的海水裡,面容蒼白,渾身溼漉漉的。
“我的兒!”
許二孃一聲哀鳴,踉蹌著撲了過去。
覃十三趕緊把她攔住:“娘子莫急,那些小混蛋可沒這麼好心!”
但許二孃哪裡聽得進,不管不顧只是掙扎,覃十三被抓撓了好幾下,氣得破口大罵,但不敢放人,扭頭衝黃尾吼道:“還不過來幫忙!”
黃尾趕忙過來搭手。
許二孃掙脫不過,只望著兒子哭喊:“兒啊,都是孃的錯,娘不該讓你上那海船。”
兒子似要回答,但嘴唇好似被縫住了,不論神色怎麼焦急、悽苦,也總開不了口。
直到。
他仰起頭,露出脖頸,慘白的皮膚現出一條紅線,而後忽然撕裂開來,成了一條駭人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