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說完此話,見秦剛的驚訝神情,但微笑道:“你又非今日才知,吾與恩師皆非‘黨同伐異’之人,哪怕是舊黨提出的有利國強兵之策,當留之用之,而吾派中人若有如範德孺之錯昏之著者,更當鄙之棄之。”
秦剛初聽到秦觀在言語中批判“舊黨”的話,一時竟有點錯亂,後來仔細在心裡盤唸了好久後,方才大悟:其實在元祐年間,翻身執政的司馬光、範純仁以及蘇轍等人,恰恰認為自己才是新黨,而他們所要攻擊、反對的王安石、蔡確及章惇等人,便就是他們眼中的元豐舊黨。
而這種稱法,還是蘇轍率先提出的【詳見本章末注】。
不過,不管怎麼稱呼,秦觀這種承自蘇軾的“不論黨派所別,一切服務於實際”的觀點,乃是這個時代的士人中難得的清醒,但其不但被對手所敵視,更是難得自己人的認同。這便是蘇門眾人的歷史悲劇所在。
秦剛正好接其話題說下去:“昔日神宗五路伐夏,若非所託非人,銀、夏、鹽、蘭、靈各州皆可收復,橫山又可在手,稍花幾年時間鞏固之後,西夏之患便可一舉而解。”
的確,這場戰役裡的種諤、劉昌祚,甚至包括兩個宦官李憲與王中正的前半段戰績都相當不錯,但最終卻因為爭功的高遵裕而兵敗靈州。在此之後的永樂城一戰中,又因無知自大的徐禧,將熙豐年間的所有對夏軍事優勢而損失殆盡。所以這段歷史中“一將無能累三軍”的觀點應該是當時最流行的看法。
秦觀卻搖頭說道:“兵者,將帥乃手臂,若有良選便得驅使得當;而謀主為靈魂,看得清形勢方能謀定而後動。西夏小弱卻尚武,國貧卻好戰。如一昧強攻,易激其兇殘本性,多作困獸之鬥,此為五路伐夏之弊端;但若無攻而固守,卻又於敵前而示弱,坐地而被動挨打,此為永樂城失陷之根本。所以,對夏之戰,淺攻為根本,我大宋幅地萬里,兵甲數百萬,可多地聯動,車輪淺攻。這樣既無傷我筋骨,但可斷酋之積蓄養生。久之,西夏內部貴族之爭利、民族之矛盾,必將累生傾軋、彼此失和。然後,邊境之地,當屯田修倉,築壘漸進。如此之下,縱有一兩邊帥指揮失當,無非進程稍滯,而西患之解則無遠憂也。”
秦觀的這些對夏的戰略觀點,其實早已零散寫於他在元豐年間的五十篇策論中的一些相關文章裡。
秦剛聽得有點慚愧,因為這些策論都是他曾經認真研讀過的,只是當時多限於揣摩其行文技巧、用語精妙。卻並沒有對其整體的軍事分析有過太多的認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