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寂的等候中,終於,文德殿大門打開,裡面先是傳出清脆的淨鞭之聲,緊接著便是優美的笙鍾韶樂之聲,閣門吏走出殿門,合著樂聲高聲唱唸著進殿的班次。
而章惇、曾布等宰執們,則手持笏板,領著群臣依次進入殿中。秦剛也緊隨章楶,低頭本份地進入殿中站好。此時他才偷偷抬起頭,打量著這座他第一次進來的大殿。他所站的位置託了章楶的福,算是比較靠前,能夠看得清前方手持著扇、劍等禮器的一眾黃門。
隨後,二十歲的天子從殿後走出就坐於龍椅之上,群臣立刻行跪拜大禮。
在群臣最前列的章惇起身,仰頭看了一眼年輕的天子,那張向來蒼白的臉龐上,卻已不多見地有了一抹淺淺的紅潤。
一直令他憂心不已的天子身體,最近傳給他的卻是些好消息:官家據說練習了秦剛進獻的一種名為“太極”的手戲,並經太醫局一眾醫官觀摩後認定,尤其對於身弱多病的官家非常地適合。
只要眼前的這位天子還能夠坐穩這張龍椅,他章子厚,就有充實且堅定的信心,將新法推行到底,將朝堂整肅乾淨,外驅賊虜,內明政情,強兵富民,威震宇內,上承王文正公之遺志,下立他個人執政的顯赫功績,也是不枉他此生之宏願了。
不過,此時坐在上面的趙煦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他的前八年,一直生活在祖母的陰影之下,從來不曾有過被尊重的自己主張。而在他親政之後,便在所有被元祐諸臣所打倒的重臣名單裡尋找,終於陸續找到了李清臣、蔡卞、還有曾布等人,當然,這些人都比不上章惇的鐵血果斷,這位他最信賴的宰相,擁有著面對一切困難與阻力勇往直前的氣魄,擁有著面對所有舊黨諸人最無情最猛烈的清算手段。
許多時候,趙煦自己都想著要不就算了吧、就這麼放過吧,但卻在章惇的堅持與果斷之下,一一輾壓了過去。
一度以來,他深信這位高大威嚴的宰相,將會一如既往地輔佐於他,讓他也會如同自己的父皇那樣,成為名載史冊的名君聖主。
但是,隨著朝堂之後的爭執不斷地增多,隨著一次又一次與這位宰相間的分歧卻都以他的讓步而結束,在他的內心深處,眼前的這高大身影又開始與另一個巨大的身影漸漸地重合。
他開始鑽研起神宗皇帝所遺留下來的“異論相攪”之術,除了此時站在明面之上的樞相曾布之外,他又開始嘗試引進他心目中必能與章惇所抗衡的新生力量:秦剛。
今天,便是這個新生力量在朝堂之中初次亮相的時候,而對此,站在群臣之首的章惇竟然絲毫不知,一想到這裡,他便再次在臉上騰起了些許興奮之後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