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年仍不為所動。
“你是想拖到潮水過來一起被沖走嗎?”
“爹,太危險了,你會沒命的!”
“鶴年,照顧好你姆媽,聽你大哥的話。他雖然嚴厲了點,但良心是最好的。好了,快動手吧!”張法在棺材裡躺平,閉上眼睛,不再和鶴年說話。
見此情景,鶴年只好蓋上棺蓋,並將四個8字形榫頭嚴絲合縫地鉚上。
“鶴年,快走吧,我在裡面很舒服。記住,這件事千萬不能跟別人說。”張法嘴巴對著出氣孔叮囑道。
接下來,鶴年牢記叮囑,緊閉嘴巴,絕口不提父親的下落。昨天中午起,大哥一直唸叨著父親,還四處打聽消息,鶴年見了一直裝聾作啞。雖然他也想告訴他們,但他更害怕被責罵、被捱打。現在想想,自己可真夠混蛋的,如果早點說出真相,大哥在昨天退潮後就會把父親接過來。他清楚,時間過去越久,對父親越是不利。
鶴年一遍遍地自責,又一遍遍地為自己辯護:父親一定要我這麼做,我有什麼辦法!
但越到後來,他的心就越不得安寧。終於,在吃過早飯後,他拿了根竹杆走下海塘,說得回去看看,興許家裡還有東西沒被沖走呢。
短短的幾里路,鶴年行進得極其艱難。他發現,以前的河道已變得又寬又深,連一丈多高的竹杆也捅不到底。他四處尋找,越走越遠,到後來,竟不曉得身在何方,也許,他已經過了目的地;也許,他早已偏離了家的位置,他一次次地停下來,舉目四望,卻始終沒有發現那口硃紅色的棺材。
顯然,棺材已經不在了。它是如何掙脫麻繩,和稻壁分離的?父親是否還活著?它載著他去了上游,還是入了東海?鶴年一概不得而知。
初秋的早晨,江水已帶著涼意,鶴年站在齊腰深的水中,身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雖然是無功而返,鶴年的心裡倒也得到了些許安慰,不管怎麼說,他已經盡力了。從此刻起,鶴年決定把這事埋在心裡,就如父親所說,不告訴任何一個人。
從鶴年鉚上榫頭那刻起,張法就失去了自由。他靜靜地躺在棺材裡,雙手實合,悄聲說道:菩薩在上,看在我這生沒有做過惡事的份上,請務必保佑家人平安,保佑沙地和所有沙民平安!
氣孔裡透進微弱的光線,張法閉上雙眼,靜靜地躺在麻袋上──身下是兩袋麥子。他清楚,從現在起,是死是活就由不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