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女兒回來了。秀芬接過那捲冒煙的紙,在上面加上軟柴,吹了幾下,柴草被點燃了,她迅速將它塞進灶膛。當灶膛裡的火光照著她那張俏麗而蒼白的臉龐時,女人才抬起頭,問小娟道:“這麼快就回來了,莫非他們沒有給你年糕吃?”
“沒有啊!”
“也許剛好是空檔,你去得不是時候。”
“沒有啊,我去的時候他們剛打好,正往桌子上放呢。”
“不會吧?不過,大家都在忙,疏忽了也未可知。”
“姆媽,我冷。”
女人雙手捧住女兒凍得發紅的小臉。“等洗了熱水臉就不覺得冷了。洗完臉你再去過去試試。”
“還去呀,我們不是有火了嗎!”
“人家問起,你就說沒到家火就熄滅了。”
當小娟再次出現在段江司家堂屋時,石臼裡的年糕即將打好。換作別人家,潤錘者(此人的職責是用帶水的毛巾擦拭石錘,使之不與年糕粘連,然後把擠到旁邊的年糕拉到中間)早就拉出一塊年糕,送到客人手上熱情地請其品嚐。但大龍對此視而不見,因為父親已有言在先。
段江司看一眼流著清水鼻涕的小女孩,見她雙眼緊盯著石臼裡的年糕。江司當然清楚她的心思,但他並不理會,道:“黴頭紙熄滅了?”
女孩怯怯地點點頭。
見女孩從兒媳手中接過點著的黴頭紙,段江司厭惡地說道:“快點回去吧,這次可不能讓它滅了。”
女兒走後,郭秀芬一直站在門口注視著段家的方向,希望看到小娟一邊手拿火種,一邊吃著年糕的樣子。女兒馬上出來了,但除了冒煙的火種,她依然沒有看到年糕。
待女兒走近,郭秀芬問道:“小娟,莫非又沒有吃上?”
女孩沮喪地點點頭。
“那就別去了。”秀芬是初冬時搬來的,對段江司還不甚瞭解,只聽人說起吝嗇得很。
“可是我真的很餓。媽,他們家的年糕太香了。”
“孩子,人家不給,再去又有何用?但是,如果你開口向他們要,或許……”做孃的轉過身去,不想讓女兒看到眼中的淚水。女兒像她,文靜,臉皮薄,這樣的性格很容易被餓死。她生了三個孩子,兩個已經夭折,如今只剩下老大小娟了,她不想看到她有什麼閃失。
秀芬來自紹興安昌,夫家家景殷實,但結婚沒幾年丈夫就染上了鴉片,上癮後,他不但賣掉了房子和田產,還欠下了一大筆債。今年秋天,男人拋下妻女,選擇了自殺。婆家也嫌棄秀芬,說她是掃帚星,剋夫、克子、敗家,這種晦氣鬼得儘快把她趕走,趕得越遠越好!女人來不及悲傷,帶著女兒離開了安昌。聽說沙地有安身的地方,種地還不要錢,秀芬來到了沙地。她在荒地上請一個叫毛寧的男人搭了間簡陋的箍桶舍,然後開墾出兩畝土地。因為已進入冬季,只能播種麥子,不然,也不至於如此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