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餘得水的大門再次被人敲響。
夫妻倆和十歲的兒子聽得心驚肉跳,以為沙民又聚集在門口,要開展新一輪的討伐。餘保長對前幾天的行為稱為暴亂,自那次暴亂以後,他們還沒有出過門。
這時,門外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餘保長,丁鎮長要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去鎮裡,他有要緊事找你談。”
話音剛落,門縫裡塞進一封信來。
第二天天未亮,餘得水就出了門。為了不讓人認出來,他用一塊大圍巾把自己的臉包了起來。其實,他是沒有必要把自己包得只剩下露出一雙眼睛的,只要是個沙地人,看一眼後影和走路的樣子,就能認出是他,那又矮又胖的身材和嚴重的外八字,在沙地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清晨的路上行人稀少,餘得水平安地走出沙地,翻過古海塘。賣肉的張屠夫是他在海塘口遇到的第一個行人,對方並不關心他是誰,行色匆匆地和他擦肩而過,向昌盛街趕去。
來到鎮上,餘得水吃了碗麵,為了調整好心情,使自己不顯得那麼緊張。吃完麵,他還向店家要了杯茶,並擺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但直到兩杯茶喝完,他的心依然處於慌亂之中,以至於拿杯子的手一直在顫抖。出門前,他很想找個人陪他一起見鎮長,但除了上不了檯面的妻子和三個夥計,所有人都成了他的對頭。在這之前,他非常渴望有個幫著拿主意、商量對策的人,可腦子搜索了無數遍,除了馬雲飛,居然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但馬雲飛也靠不住,他居然勸他說,東家,眾怒難犯,還是低頭認錯吧!
都說腳踏沉頭船,看來,自己就是一艘徐徐下沉的船,不但無人出手相救,誰見了還要踏上兩腳。
丁鎮長在信中說,請他去是為了商量對策,因為沙民已聯名向縣長反映自己的強徵暴斂的惡行。
可丁鎮長是拿了好處的呀,自己哪一年忘記過他了!如今有難,難道他不該出手相助?
這麼一想,餘保長便有了底氣,他像一條遇到春風的蛇一樣,緩緩回過勁來,扭動著肥胖的身子走出店門。
走進鎮長辦公室,未待餘得水開口問好,比他小五六歲的丁鎮長便開口了。“老餘,傷食了吧?”
在老輩蕭山人嘴裡,傷食代表著不祥,與糟糕、闖禍、把事情辦砸了同義。可見吃得太飽並不是一件好事。
鎮長語氣平和,讓得水緊張的心情有了松馳感。剛想舒口氣,只見對方快步走到面前,怒氣衝衝地俯視著他,那樣子像要把他吃了似的,嚇得他低下頭去,不敢發出一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