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上半年風調雨順,夏糧喜獲豐收。但入秋以後,老天開始不停地下雨。
雨不是很大,是淅淅瀝瀝的那種,但粘纏、沒完沒了。空氣溼得能擰出水來,尋常人家已沒有了換洗的衣裳,男人們只好赤著膊坐在門口望著雨點發呆。即便如此,也讓女人們羨慕不已,只恨自己不能脫去散發著汗酸味的大襟布衫。
密不透風的草舍裡飄蕩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黴味,晚上才擦洗過的桌子,第二天起來一看,又佈滿了黴菌……。木床、毯子、椅子、櫃子,除了有生命的活物,所有東西都在發黴。
一天早上,雨終於停了,天空還出現了耀眼的太陽。女人們連忙將衣物放進木盆,倒上清水;男人則爭分奪秒地把柴草挑到高處晾曬。
菩薩保佑,太陽終於露臉了!不然就沒有了燒飯的柴火。
但老人們說,這天晴不長,如果能堅持到晚上,老天算是幫了大忙了。
果然,申時剛過,天空烏雲密佈,不一會兒,淅淅瀝瀝的雨點再次響起。
整整一個月,加起來太陽只露過兩天臉。老天總是在下雨。近二十年前的那場水災來得迅猛,去的也爽快;今年卻變成了小火慢燉,但沙民的損失並不比那年少。
昌之任保長時,每年冬季都要組織沙民疏通河道,以確保排水暢通。餘得水接任以來,除了收取錢糧賦稅,根本不管這些事。有的沙民為圖省事,把地裡清理出來的秸稈和雜草隨意扔到排水溝裡,造成水溝堵塞。因為積水,蕃薯和花生都已腐爛。
在所有農作物中,棉花是最耐澇的,但即將吐絮的棉鈴沒有等到天氣放晴就爛在了枝頭。
上面提到,蘇昌之任保長時,因催辦錢糧賦稅不力,對沙民心慈手軟,被免去了保長職務。繼任者餘得水則心狠手辣、不講情面,只是礙於蘇昌之的影響力,不敢過於造次。昌之去世後,餘得水僱傭的三個外來人員,開始對抗拒徵糧納稅的沙民採取強硬措施。餘保長一聲令下,關二爺就帶著張馬兩位兄弟找上門去。牽牲畜、逮雞鴨,要是實在沒有值錢的東西,那也不能便宜了人家,得把桌子掀了,再砸破些鍋碗瓢盆,讓你長長記性。
夏收後,糧食徵收只碰到幾個硬茬,餘保長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其各個擊破,不但順利地完成了任務,從中還撈了不少好處。但在年終催繳稅收時卻遭到了沙民的一致抵制。有的說,下半年陰雨連綿,土地顆粒無收,實在無力繳納;有的說,災害之年,政府理應賑災救濟,哪有強徵暴強斂的道理?有的說,保長只曉得徵糧納稅,討好上頭,卻從來不組織民眾疏浚河道,修橋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