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前的一個早晨。太陽剛剛升起,張法父子就來到瓜地。去年,在所有農作物中要數黃金瓜收成最好,但張法只種了一畝半,面積不多,倒也嚐到了甜頭。今年,他已將瓜地面積增加至三畝。
張法在距離黃金瓜根部七八寸的位置開出一條淺溝,鶴年則提著水桶,將經過發酵的菜籽餅撒在溝內。今天的活有五道工序,除了開溝施肥,還得覆土,鋪麥秸,最後將瓜藤放到秸杆上。
不到半個時辰,張法乾瘦而佈滿皺褶的臉上已大汗淋漓,他努力地直起腰,用衣襟擦去因汗水變得模糊的雙眼。
“爹,天氣太悶熱了,你也歇會兒吧。”坐在地頭的鶴年說道。
“我們得抓緊點,在午飯前把活幹完了。下午怕是要下雨呢。”
“今天干不完還有明天,你急什麼?”
“鶴年,你都是大小夥子了,該懂點事了。常言道:大姑娘噴香,沒有銅鈿甮想!怕苦怕累,如何娶得到老婆,又如何養得起兒女?你的地比兩位哥哥少了許多,要是沒有我,怕是連這幾畝地都管不過來。”
鶴年看著父親彎曲的背梁,說道:“爹,你從十歲起就跟著爺爺下地幹活,都五十來年了,沒有一天你不在忙碌,可也沒見積攢多少財富。”
“我把你們養大,給你大哥、二哥結婚成家不要錢嗎?”
“當然要。我想說的是,做人不易,與其為了妻子兒女做牛做馬、日夜操勞,還不如做個光棍來得逍遙自在。”
張法生氣道:“這是什麼混賬話,來人世一趟,哪有不留後代的道理!你年紀輕輕,可不能這麼覅好!”
“要好又怎樣!娶了親,生一群孩子出來,可我能給他們什麼呢?除了繼承我的貧窮,除了飢餓和疾病,我什麼也給不了!既然如此,還不如不娶、不生,免得拖累自己,也害了下一代。在我看來,兒女成群就是累贅,在讓自己變得更苦的同時,也讓他們跟著吃苦;而長命百歲就是吃更多的苦,受更多的罪。我青春年少,在你們眼裡應該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可是,你曉得我是怎麼想的嗎?我對自己說,從記事起,你和母親,還有哥哥姐姐,沒有一天不生活在苦難中,你拼死拼活,用盡全力想擺脫它,可到頭來卻像掉進泥潭一般,越陷越深!每每想起這些,我連活下去的勇氣都快沒了,哪裡還有娶妻生子的心思?爹,不瞞你說,現在,我只求讓自己開心快樂;等走到生命盡頭時,只求少受痛苦,早早離開這個苦難的世界。除此以外,已別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