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周家的橫舍裡多了兩根菸囪。
做飯時,若天氣晴朗無風,三柱炊煙齊齊上升,飄向蔚藍的天空,看上去一片生機,充滿了煙火味。但遇到颳風下雨,因炊煙倒灌,無窗的茅舍裡煙霧瀰漫,大人小孩無不淚流滿面,與之相伴的是響成一片的咳嗽聲。最難熬的是連綿的陰雨,不易燃燒的柴草讓煙霧變得更為濃烈。
很快,春花就意識到,餿主意把自己害了。她發現,要過好小日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來,下地幹活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烈日下暴曬、被蚊蟲叮咬倒還在其次,為了小家庭,她已經做好了吃苦的準備,但一雙小腳在地裡待久了又脹又疼,弄得她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她身材高大,得不斷挪動,不然,錐子般的腳會很快陷入泥土,下雨過後土地潮溼,這一現象變得尤為嚴重。
因為不能像以前一樣有充足的休息時間,因為體力消耗嚴重和心情欠佳,春花對男女之事興趣銳減。
龜年倒不覺得分家有多糟糕。因為妻子不再頻繁索取,使他得以休養生息,精力很快變得充沛了。
親家去世後,張法開始擔心有一天會一夢不醒,撒手人寰,就給自己打了口壽材,以免哪一天突然遭遇不測,弄得家人手忙腳亂。
壽材打好後上過一遍桐油,去年年底關、張二賊縱火時雖然搶了出來,但油漆已被烤焦,須打磨後重新上漆。
趁這幾天天氣晴朗,張法就請了油漆匠。
南瓜棚下,上過兩遍漆的壽材被放在兩條長凳上,今天,只需在材頭板上寫上壽字即可。這個和死亡密不可分的容器已變得油光可鑑,雖然只是口杉木製作的普通棺材,但張法已非常滿意。他只是個貧窮的沙民,只求死後有容納自己遺骸的地方即可。
吃過早飯,張法揹著雙手走向地頭。
立秋已過,但天氣依然炎熱,初升的太陽剛露臉就鋒芒畢露。才走了幾百步路,張法突出的駝背已被汗水浸溼,他撩起衣襟,擦去臉上的汗水,然後,放慢了腳步。眼前的土地是他和三個兒子的,方方正正的一大塊,有二十多畝,分別種著棉花、毛豆、絡蔴、番薯和花生。松年的莊稼長勢最好,幾乎找不到一根雜草;老二因捨不得下本錢,絡蔴比他大哥矮了一截;老三農作物比老二又差了一截,但張法覺得已經很不錯了。如今,鶴年比以前已好了許多,他相信,要是他娶了妻,生了子,一定會徹底改掉懶惰的毛病。
張法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俗話說得好,是毛蟹總會打洞。擔心他不會過日子,做父親的總是半夜半夜地睡不著,現在看來是杞人憂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