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騎在馬上自然心中有數,聽了之後也只淡淡自言自語說了一句:“這粘罕……據說剛愎殘暴,沒想到這一次居然講起了規矩。連這種無憑無據的口頭協議都能遵守,說起來,我原本都有撕票的打算了……”
“撕票?”轉運司馬一怔,不知所云。
而顧淵也只是擺手笑了笑,吩咐道:“繳獲平分給參戰各軍,鵬舉那邊也給他們留出一份來。至於銀術可……只要他依約解除武裝,便叫舟師給送過淮水去吧,用他換咱們一年的安生,不虧的。”
他說完,刻意偏過頭去,瞧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趙瓔珞。
這位殿前司都指揮使在建炎年末一系列的變亂之中扮演的角色著實有些尷尬。
苗劉兵變之時,她這位殿帥陳兵淮水與完顏宗翰對峙;
顧淵奉天子親征之日,她又幾乎是毫無抵抗地將淮水宋軍置於這位節度指揮之下……
官家眼裡、朝中諸臣,怕是已將她視作顧淵一黨,否則也不會似如今這般噤若寒蟬。可只有顧淵知道,他們二人之間那道嫌隙,從臨安城中無聲奪權的那個雨夜便已埋下,他們終究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猶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會在某一日變成難以彌合的裂痕……
“銀術可畢竟是他完顏宗翰愛將,能以些許輜重財貨將他換回來,對他來說也不是不可接受……”趙瓔珞迎著她的目光,多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見顧淵看向自己,只是草草地應了一句。霧氣之中,這位帝姬一襲火紅衣甲,騎在馬上,顯得美麗而沉靜。
停了片刻,她又忽而輕聲問道: “……只是放回了這銀術可,咱們便真的能得一年安生麼?”
“放心,金軍之中,派系之爭比之咱們大宋更甚。此番大戰,完顏宗弼的東路軍算是傷筋動骨,為穩住自己位置,必定先下手為強,要在金人朝中向政敵發難;而完顏宗翰此番被裹挾著南下,卻最終勞而無功。如今這麼急著趕回去,定是因金人朝中局勢已沒有給他與我們繼續對峙下去的時間。否則,依照那位元帥的性子,可不會在陣前與我談這些丟臉的買賣!”
“買賣?顧淵,你已是大宋宰相,不再是私鹽販子,也不是邊地守臣。與金人做這等交易,難道不怕朝中諸公群起而攻、彈劾於你麼?”
趙瓔珞聽他如此言說,有些哭笑不得——哪怕顧淵如今已逼著官家給了他一個宰相的位置,可他行事起來還是太肆無忌憚了些,看上去仍是當年汴京雪原之上那個不信天命、舉刀衝鋒的狂悖參議!哪怕他的兩鬢被歲月風霜染得斑白,可他的目光卻亦如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