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顧淵反倒笑了起來,摸了摸剛剛颳得鐵青的下巴,冷冷說道,“彈劾我什麼?擁兵自重?裡通金賊?亦或者根本就是些莫須有的罪名?只是朝中諸公不會真以為自己有筆如刀,手中便當真握住了刀劍吧?”
他說著瞧了瞧趙瓔珞,瞧著她眼中的矛盾掙扎,終還是嘆息一聲,壓低了聲勸道:“瓔珞,這世上許多事,其實也就那麼回事——無論金賊還是儒生,劍與血永遠是他們聽得懂的語言。”
他說到這,緩和了一下語氣:“其實我一直是個怕麻煩的人、許多年前父親讓我繼承家業,我不願意方才投了軍。後來汴京城外遇上靖康之難,也是一門心思只想著先活下來再說,所謂的逆軍而上、所謂的橫空出世,無非都是這世道逼人太甚罷了!其實,若是可以,誰不想風風光光地做個忠臣?哪裡想著非要如今日這般勞心費力做個也許會死無全屍的權臣呢……”
“權臣——”趙瓔珞苦笑著看了他一眼,策馬貼近他半步,她的手緊緊地攥在劍柄上,不過那柄雲紋鋼的長劍終是沒有在這位新晉權臣面前亮出來。“那一日的鳳凰渡口,我原本也說過,只要有人能挽此天傾,這江山姓甚名誰又有什麼關係?
我當時想,大不了便是一死,來祭這新朝……只是卻沒想到,你我之間最後竟會成這個樣子……”
她說著,深吸一口氣,彷彿是鼓起莫大的勇氣,對著這位手握如今建炎一朝最精銳大軍的節度使,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顧淵,我將這淮水大營交予你手,不是因我想在你的新朝中謀什麼無上的尊榮,而只是希望這已殘破的社稷江山,不要為了爭個姓氏而再分崩離析下去——北地金人像是猛獸一樣蹲伏在群山之間,我願信你當年誓言——來此一世,挽此天傾!”
她將話挑明到這一層,顧淵已根本避無可避。
他騎在馬上,迎著這位帝姬如電目光,沉默許久,這位年輕的權臣終於開口應道:“瓔珞,其實,直到官家十二道金牌發到我手上前,我都一直相信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朝廷上至官家、下至朝臣,不過是因為百年武備廢弛、不過是因為一朝汴京天頃而破了膽。
——只要這世上還有人能逆軍而起,他們便能奮武餘烈、便能長策御宇!
只是我卻忽略了,那座四方孤城裡註定走不出秦皇漢武般的君王,你們趙家溫潤風雅的血脈綿延百年,臨難之時卻只有你這樣一位女子孤獨的支撐起將傾的天下。一腔孤勇,可敬可嘆……亦可悲。
也就是從那天起,我知道——這乾坤世界,當在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