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天下大勢,十九姐在你那噩夢中,看得比我通透……”
——他提及了那場噩夢。
那場噩夢中,她依然是受官家寵愛的小帝姬。可十七歲那年汴京淪陷、父兄出降,宗室、後宮、朝臣無一倖免被像馴服的羊群一樣牽往苦寒的北地五國城。
女人的美貌在那樣一個時代不再是武器而是詛咒。
野蠻的金人們肆意狂笑著,將大宋的尊嚴按倒在地上肆意踐踏。哪怕是尊貴的天子,也免不了去給那些蠻夷行牽羊禮。
那一年,她與一同被擄走的姐妹一樣,用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詞語詛咒那些金人。
可是詛咒畢竟無法化作刀劍,語言只能讓那些兇蠻的女真人嘲笑她們的男人無能又軟弱,甚至無法保護自己的妻女……
直到彌留之際,神志恍惚之時,無助地啜泣著向不知何飄去了何方的神佛祈願:
“若有來生,要在這糟爛的世道里,提劍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冥冥之中,天邊一直沉默不語的神佛似乎回應了她:“——我給你這個機會!”
……
再度醒來,她回到了七歲那年……也就是那一晚,父親將她許給了向子扆——在汴京諸多公子中,那其實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對她溫和,憂心國事。
可在一個帝國傾覆的末世大潮之下,這樣的溫和並不足以拯救他的妻兒與國家。
順德帝姬第二日做出了直到現在還在宮中被口口相傳的事情。
她提著不知哪裡尋來的長劍,闖到正興致勃勃欣賞太湖奇石的官家趙佶御前,以死相逼,硬是推掉了那樁所有人都覺得完美的婚事。
為了此事,她惡了原本寵愛自己的當朝官家,被長期禁足宮中,抄錄經文思過。對於天家貴胄,這原本便是一些不痛不癢的責罰,但她卻以強硬回應了官家的寬容,甚至瘋瘋癲癲地朝著來勸誡她的皇姐皇兄們詛咒這海清河晏的盛世圖景其實早已是狼煙四起,眼前這繁華汴京註定將淪於北方女真人的鐵蹄!
這樣的離經叛道終於徹底觸怒了君威。
道君皇帝待她雖然寵溺,卻也容不得一位帝姬這樣詛咒自己的帝國。
於是,她被視作瘋子,徹底軟禁於冷宮之中。
直到那時她才忽然明白,原來預言一場末世,會被聖人般的君王朝臣們視作瘋子——哪怕那位君王,是恩寵她的父親。
最初的時候,還會有些兄妹、女官帶著些道士前來探視,替她做法驅除邪佞。她也還抱著一絲僥倖,斟酌措辭,上書進言。可那些書信,無疑都成為她被邪佞附身的證據,道士們的手段越來越激烈,到後來甚至發展到要用燃燒的鐵劍放她的血……
——她最終選擇了沉默。
後來,或許是時間久了,或許是官家刻意想要忘記自己還有這樣一位詛咒自己治世的女兒。對她的監視終於放鬆了一些,時不時允他出來透透氣,可宮中也沒有人願意理會她這樣一位瘋癲的帝姬。宮人們離她遠遠的,只是保證她不至於出什麼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