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再度開口,溫言道:“此番北征,當以輜重轉運最為緊要。只要輜重跟得上,以咱們如今軍勢,便是與鼎盛時期的完顏阿骨打也能放手一戰!可若是後路補給不暢,別看現在是十五萬大軍,只怕到最後重演太宗朝舊事也說不定……
我欲以劉統制總攬後路一應轉運事宜,望此戰之後,人們再提起你那疾風將軍的雅號,能多幾份敬重、少幾分譏諷,平叔以為如何?”
“這……”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劉光世猶豫一下,卻發現無人應聲。最後卻不得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咬牙應了一聲,“——臣劉光世,領命!”
見此,顧淵似乎方才滿意,他又轉向剛剛提出疑義的解元,耐心地解釋著:“此外便是善長剛才所言。我知道,善長的意思也是大家的意思,覺得咱們此番沒有必要以東路一軍之力冒險北上燕雲。畢竟完顏宗弼在北面也拉起了十二三萬大軍、畢竟金軍兩次都是吃了分兵兩路的虧……
可我此前也講過,宋金大戰已持續六年,便是朝中使用了種種手段為咱們籌集如此富庶的軍資,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我們確實掀起了民氣風潮,讓那麼多人破家為國,願意放手一戰。可一個正常的國家,不可能、也不應該長久地靠著這樣的激情去維持一場酷烈的戰爭。
諸位都是領兵之人,當然都知道在兵力和甲冑軍器並未有絕對優勢之時,不該輕易進入戰略決戰。但……也不盡然。宋金六年,我們積累了有利決戰的條件,民氣風潮、軍中戰意就好像是烈日灼心,聚焦在乾柴之上,將咱們這邊的軍勢烤灼得升起騰騰青煙,不得不去燃燒!”
說著,他站起來,霍然將腰間長刀出鞘,眾將這時方才看清,那柄刀的刀尖居然是折斷的。
“——所謂戰略決戰,就是賭國家的命運、賭軍隊的命運。這個賭字不好聽,可我又找不出一個更恰當的字來代替它。”
他的手指拂過刀刃,直到觸及崩斷的刀尖方才輕彈了一下。鋼鐵發出震顫翁鳴,而他就在這樣的翁鳴聲中繼續道:“……我這個人不好賭,可北上之前,我在臨安的瓦肆裡也賭了一把。覺得所謂搏戲,就是這麼一回事。無論手中籌碼多麼充足,啪的一下,將籌碼押上去,才發現事情臨到了面前,心還是在不停地跳動……
“咱們如今的謹慎也好、保守也罷,其實也都是這樣的道理,大家手中的實力強了,籌碼多了,卻反而開始想著持重一戰,沒有了當初的勇氣。”
話已至此,他將這斷刀高高揚起,直指北方,朗聲喝道:“大家都是經年廝殺死人堆裡滾出來的人,是我大宋國之干城!當此戰略決戰之時,我只想跟諸位說,骰子已經擲下,咱們無需瞻前顧後,且如最初神州天傾那般——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