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赦令中,官家擬文的口氣愈發急迫,似乎是料準了他不會輕易退兵一樣,除了強調封賞,還痛陳他孤軍北懸京東、朝廷花費巨大,到了第七道敕令抵達已經是在以不容商議的口氣令他即刻回師淮水……
這一次,在帥旗下枯坐了快兩個時辰的顧淵總算是動了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八個字:“可恥、可嘆;可悲,可笑!”
他披著全身重甲,在這軍陣之中默然不語,卻威勢森然。
三萬大軍也早已被之前那連續六道金牌敕令激怒,雖然嚴苛的軍紀還讓他們保持著整然的陣勢,可憤怒正如同火焰,在這些漢家兒郎心底越燒越旺!
——他們不知道,這天下如何會有這樣的朝廷?
明明是得勝之師、明明徹底擊滅女真這三萬精銳的機會就在眼前,怎地在那越來越不堪的敕令之中,他們聽起來反倒成了叛軍反賊,甚至朝廷要動用御營來討!
那幫文臣,難道就看不得他們這些廝殺漢建立功勳麼!
顧淵看著整個陣勢沸騰起來,也忽然起身,目光如刀鋒般凌厲。
待到第七道金牌傳騎入營時,荒唐的敕令開始變得更加魔幻——揚州君臣,居然開始與他這剛剛殺傷兩萬金軍的一方節帥講什麼禮法信義!說什麼為展議和之誠意,讓他為完顏宗弼殘軍北歸提供應有之便!
而等到第十一塊金牌抵達之時,那傳騎甚至都沒敢展開火漆封著的信箋。
在京東諸軍一眾軍將的怒意威逼之下,他默默解下金牌與信箋,放在那堆滿了朝廷諭旨的帥旗下,而後如蒙大赦似地退了下去。
韓世忠上前一把將那信箋扯開,只見那上除了令顧淵南返,還寫著一行顯眼的大字:“火速南返、不得有誤!如有違抗,以叛逆論處!”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可顧淵卻依然沉默不語,甚至還環顧諸將,平靜說道:“再等等,沒準還有一塊呢……”
事實也果然如此!
來送第十二塊金牌的看上去似是一員官家近侍。
“顧節度?見金牌如見官家,如何不跪下接旨。”
他高舉金牌馳馬闖入軍陣之中,頤指氣使的樣子讓京東諸將一個個怒目而視,即便是脾氣相對穩重一些的岳飛、張顯都忍不住想抽刀砍他!
顧淵依然坐在他血紅的帥旗下,只是抬眼瞥了一眼,晾了那近侍好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淡然說道:“軍中臨陣,自有規矩。臣甲冑在身不得全禮,請官家見諒。”
可看他那神情,臉上甚至還帶著輕蔑的笑意,可是沒有半點請罪模樣!
那近侍顯然不是一直跟在趙構身旁的老人,不知這位節度之前做出那些狂悖之事!眼見他居然如此無禮,竟跳下馬去,拔出腰間佩劍,頂在他那一身重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