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常前來回報戰局的時候正是初夏午後。
完顏宗弼紮下的這座臨時營地被密林環繞著,遠離前方戰線,周圍安靜得甚至能聽見夏日鳴蟲和溪水潺潺。
間或還有帶著絲絲涼意的微風拂過,讓人一時感覺不到遠方戰場的喧囂。
可對於他們這些實際執掌著大軍的軍將來說,手下人馬費心思選的紮營之地,就算能帶來些許愜意也不過是暫時的。
戰線一日比一日向著北方退卻,宋軍那些呼嘯的輕騎非但沒有被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兵壓住,反而在這些時日的交手中變得越來越強。如今,金軍雖然還是能衝破宋軍騎兵警戒幕的攔阻,抓到些輜重隊伍,可傷亡也跟著上來。就連完顏宗弼身邊親衛,這些時日都減員了超過半數!
“敗軍……逃出來了多少?”
聽到這等語焉不詳的戰報,那位大金四太子摩挲著刀,專心致志地在土地上畫出一張潦草的輿圖,直到將周圍幾座大城、山川河流都畫得有了些模樣,方才抬起頭啞著聲音問了一句。
“不多……宋軍動手時便遮斷了戰場,某這邊只帶了十二三個謀克,也突不進去,陸陸續續,收容了兩三百人回來,都是趁夜騎馬逃出來的。按照這架勢,最後能逃到雄州的有一千人就不錯了。”韓常低著頭解釋道。
“兩三百?又是兩三百……” 完顏宗弼在林間空地上徘徊了好幾圈,歪著腦袋自言自語似地笑了笑,誰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當年顧淵與趙瓔珞從汴京城下逃出昇天,據說也只有這些人馬……誰曾想到,呵呵……呵呵呵!”
看著他那失意模樣,韓常雖然有心相勸,卻發現自己也根本不知該說些什麼……
“好!能逃出來些,總歸是好的!”面前的兀朮倒是不管他怎麼想,眼見無人搭話,便轉身拍拍韓常的肩膀,勉勵似地說道,“宋軍一日強攻破城,倒也不算什麼。其實只要豁得出性命,拿人命硬填便是——昔日咱們南下河北、河東也不是沒有做過,倒是辛苦元吉跑這麼一趟!”
韓常聽到這裡,只覺這位四太子該不是聽聞消息遭了刺激,於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四太子!宋軍此番破城,如何能同咱們南下時比……”
可完顏宗弼卻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繼續下去。
韓常用餘光瞥了一下,只見周遭那些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親信騎士,這時雖然都還在歇息,卻一個個有意無意地在偷聽著他們的談話。他也是帶兵之人,自然明白兀朮的擔憂。
“是!元吉提醒的是,宋軍如今便是強了些,卻也比不過咱們這些兒郎!”
完顏宗弼故意豪勇地大笑著,看起來仍然是那般視天下英雄如無物的樣子。可說完,他又壓低聲音,朝著這員自己的心腹大將飛快地補了一句,“——某知道你想說什麼,真定這樣的大城,放了八千守軍還是被宋軍一日便破了,咱們以堅城消耗他們的軍略看起來施展不開,只能調整戰略,尋別的方法拖住宋軍腳步……至少,拖到六月中旬天氣熱起來、雨水降下來!到時宋軍進軍困難,咱們方才能得些喘息,將後面臨時湊起的新軍再練一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