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狠狠地嘆了口氣,卻又伸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酒,緩了一緩,道:“知道節度喜歡那種帶甜味的酒,特意命人備了壺上好的桂花佳釀!節度來我京東路,我這知州未盡地主之誼,走時無論如何也該送一送。只是這戰陣之中因陋就簡,節度不要覺得老夫怠慢便是。”
顧淵上前拿起酒杯,替劉洪道斟滿一杯,又給自己斟上。這老知州話裡話外的意思他又怎麼可能聽不明白,猶豫了一下,方才說:“如何會覺得怠慢……只是想再問老知州一次,存地失人的道理,還是那時咱們一起去勸的張榮,怎麼臨到自己頭上反而想不明白這其中關節?再說,南面行事不似北面戰陣,朝中諸公之間周旋往還,每走一步,更是戰戰兢兢,我還需劉老知州鼎力相助……”
“朝中相公?”
那老狂生聽到這四個字卻輕蔑一笑,今日他似乎是徹底卸下所有偽裝,恣意妄為一回: “我的顧大侯爺!大宋正兒八經的朝中相公早在靖康年便已被金人一鍋燴了去!如今建炎朝那些大員,說來不過是些知州、知府!哪裡有什麼百年相門世家的積累?論起出身來與你、與我、與當今那位官家一樣——都是來路不正!你手中幾萬兵馬往他們面前一擺,便是真做了那曹操又如何?”
他說著頓了一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繼續道:“另外——你說的那關節,我又如何想不明白?——這樣的亂世,金賊提劍來殺人,咱們大宋,總該有人沐血以問道!不然,豈非讓那些蠻夷笑我堂堂華夏空無人!
節度你是天命之人,便該去南面滌盪朝局!老夫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也該留在這裡告訴那群金人我宋人多少有幾根硬脊樑,彎不下去!”
顧淵聽他說到這一層,不輕不重地在城牆上拍了一下,而後也將自己那杯酒飲盡,復又重新斟滿:“……來之前我原本想著,劉老知州活了大把年紀,道理我是講不過的。不如直接打暈了裝在麻袋裡給抬到船上去,待你醒了,咱們已經順風跑出去幾百裡,再尋死覓活卻已經晚了。”
劉洪道接過酒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反問道:“那現在這般,又是為何?”
“不知道……”顧淵仔細想了想,“也許是為了全老知州此生豪氣;也許是咱們易位而處,我亦會做出同樣選擇吧。”
他說著,高舉酒杯,神色間竟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此日漫揮天下淚,有公足壯宋軍威!”
話畢,顧淵一仰頭,將杯中酒飲盡。
而他的面前,劉洪道先是一愣,這句話說起來雖氣勢磅礴,可值此大戰當口說出,幾乎就是一副輓聯。
不過他隨即釋然,求仁得仁,這不正是自己所求生前身後名麼?
“好!便當是節度生挽劉某!”劉洪道也是正色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