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些天家氣度、這些禁軍,最多能夠讓他從絕望的臣民包圍中脫身,卻再也沒法讓他們對抗金人的威脅了。
混亂的南燻門下,宋南道總管、六十三歲的張叔夜跪坐於地,仰天長嘆。
“列祖列宗在上,不俏子孫趙恆,今日拜別汴京!”
官家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飄到這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淒涼。周圍先是安靜了片刻,接著響起低低的嗚咽聲,進而連接成片,變成成百上千人的嚎泣。
張叔夜捧著官家在最後塞到他手中的御劍,一個人彎著腰走到南燻門外,卻被金軍甲士客氣而堅決地攔住了。
領軍的金人是完顏宗翰身邊一位年輕的猛安,這四十日間不止一次參與過對南城牆的血腥進攻。他似乎是認出了這位老人的身份,制止了手下的進一步行動,親自上前,拿並不熟練的漢話相勸,給予了他足夠的尊重。
被擋回來之後,他一個人彎著腰走到已經只剩下半扇的城門下,默默地整了整自己的朝服。遠處的太學生和流民們交頭接耳,身後的金人也都困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太祖太宗!”張叔夜忽然對著內城的方向跪下,“臣文不能興國、武不能安邦;外不能剋制胡虜,內不能守護官家,愧對官家重託。唯有一死,以謝天下!國之將亡,也總需要些人來殉了罷!殘身無用,願仿吳之子胥,懸目於汴京城頭,望我大宋王師,重返汴京!”
怒吼中,張叔夜揚身而起,將御賜的佩劍準確無誤地切入了他自己的喉嚨。
熱血揚出三尺高的血霧,好像是一面飛揚的血旗。
……
靖康二年 正月初十 曹州
血霧散盡……
年輕的騎將緩緩帶住自己的戰馬,看向身後,幾十金軍騎兵的屍首倒斃在冬日的原野裡,附近還遊蕩著無主的戰馬。剛剛雙方圍繞著一處溪流,爆發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騎兵遭遇戰,而原野之上,最後控制戰場的顯然是宋軍輕騎。
領軍的宋軍小將實在是鋒銳無比,一杆大槍在馬上舞得也是無雙無對,將所有擋在他面前的金軍騎士全部挑下馬來。這場遭遇戰的最後,實際上是金軍被他殺得喪了膽,慌不擇路地潰逃出去。
溪水上的冰層因為剛才的混戰早已被踩碎,這小將跳下馬來,將大槍隨意地往溪邊凍硬的土地上一紮,從溪中捧了一抹溪水就往自己臉上擦,抹去血腥的同時,也讓他腦袋清明無比。
他看向身後一個提著跟鐵鐧的粗壯漢子,大聲下令道:“老牛……去……找一個還能喘氣的問問話!這群金賊冒出來的邪性,看看是不是他們開始從汴京那邊北上了。”
“鵬舉,這還用你吩咐?張顯那小白臉早已經去了……喏,你看他馬後面拴著個人,正往這邊趕呢。”那粗壯的漢子,向西邊努了努嘴,也提著鐧蹭到溪水旁,“怎麼樣,這條溪水嚐起來甜不甜?俺聽這周遭的村民說,他們喝水洗菜都是用的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