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金新君,低下頭看著杯中之酒,再度沉默……
“喝吧……毒酒是另一壺。”
顧淵苦笑一下,指著另外那沒有動過的酒,道:“其實原本還有一條……來之前,我手下那些軍將們叫嚷著,‘必殺兀朮,方可和’。大概是覺得青化、涿水,打得實在太過慘烈,恨急了你。可我卻想著,這幾年,天下的英雄名將死得已經夠多了!”
他歪著頭,看著面前之人,繼續勸道:“何況……一朝英雄拔劍起,又是蒼生十年劫……兀朮兄,英雄的時代該過去了,咱們這些手握刀劍的人,該將一個富足的平民時代還給天下!全盤接受我開出的條件,宋金即刻休戰。我保女真一族,入我華夏。”
聽他說完,完顏宗弼倒是認真思量了許久,而後方才顫抖著,展開自己帶來的一份空白詔書。先在那上先寫下自己名字,又用了印。做完這一切,他方才抬頭,盯著顧淵:“若是全盤接受,顧王爺當真就能放過燕京城中婦孺、放過我女真一族?”
顧淵沉默地點了點頭,而後看著面前這位金朝新君——應當也是最後一任皇帝,再度沾了沾筆墨,提筆踟躕。
他們就這樣等待著,直到墨跡滴下,汙了詔書,完顏宗弼才長嘆一聲,下筆寫下了一個‘降’字。
然後,他如釋重負一般擲筆於案,迎著顧淵的目光,釋然一笑:“那便還請靖北王……不,也許當提前叫一聲陛下更合適些……
請陛下——記得今日之諾!”
說罷,他高舉酒杯,將顧淵為他斟滿的酒一飲而盡。而後,朝著面前男人、朝著七萬宋軍、還有身後燕京城中十萬婦孺用盡全力,發出此生最後的咆哮:
“某完顏宗弼——不做沒有帝國的皇帝!天下皆降,唯某兀朮不降!”
說罷,他霍然拔刀出鞘,刀鋒切入脖頸,噴濺出三尺高的熱血,將面前的投降詔書染得一片血紅。幾乎就在同時,鐵矢呼嘯而過,洞穿他一身重扎——建炎六年八月初六,未時,金末代皇帝完顏宗弼自刎於燕京城下,此時……距離他承繼帝位不過兩日。
隱約的哭聲從燕京城中飄來,一位看打扮像是內侍的女真人帶著幾員文臣謹慎上前,哭泣著請求帶回皇帝遺體安葬……
顧淵也被濺了一身的血,可他毫不在乎,像是早已料到這樣的結局。
對於那些金人的請求,他沒有允許、也沒有反對,只安靜地坐在案前,打量面前的完顏宗弼。直到這時,他方才發現,那用來自刎的佩刀,還是當年白馬渡前自己所贈……
看到這,他沉吟良久,然後起身,朝那些戰戰兢兢候命的金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上前。
當著那些金人的面,他拍了拍這位老對手的肩膀,感慨一聲:“武而不遂,一腔孤勇,其情可憫,其途當悲……是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