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的得失喜悲,就好像是命運在無情地嘲諷那位年輕權臣——他固然改變了天下大勢,挽救了一個將傾的帝國,卻終究無法挽救那場危局中的每個人。
那種無能為力,終究是在多年之後,成了紮在顧淵心口的一根刺。而今看來,他終究還是要過來,拔出這根刺了……
“當年劉老知州……為何不走?”趙瓔珞看著顧淵的背影,沒話找話地問劉光世說。
“末將……不知。”後者猶豫了一下,仔細瞧著面前這位帝姬、或許也將是未來帝朝之後,斟酌著卻不知如何作答方是對的。
“也對……”趙瓔珞見狀倒是沒有深究,她笑了笑,拍了拍這位劉大統制的肩,“若是劉統制,當早就走了……”
劉光世聞言,心下一凜,慌忙拱手,可再抬頭時,卻發現那位帝姬全部的目光都放在了顧淵的身上,或許並未真地在意他什麼。
自有親衛為他們幾人牽來坐騎,這一小隊輕騎,向著即墨城池,絕塵而去。
顧淵一路上一言不發,也沒有理會匆匆前來相迎的守城虞侯,只是跟著那位一瘸一拐的老卒之後,自己拎著一壺桂花釀快步登城。
城頭觀船的百姓早已被清空,親衛甲士們也都被留在城下,跟上來的也只有趙瓔珞一人。
當年這裡焚城一戰,城樓已燒作一片廢墟,可哪怕女真北撤這麼多年,這些未在征伐一線的城池,也沒有好好撥款整理過,多少還留著當年戰火拂過的痕跡。哪怕此時,為了迎他,守將已將城頭插滿赤旗,卻依然抹不去當年的慘烈悲慼。
帶路的老卒走到一段焦黑的石牆前停住腳步,看了那位權傾朝野的王爺一眼,默默退到了一旁。
顧淵盯著那一段焦黑,也不知上面是火焰燒灼的痕跡,還是滲入進去的鮮血。
“就是這裡麼……”
他問了一句,言語間,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是一句陳述。
言罷,他也沒管那老卒回答,自顧自地拔開酒壺的木塞,將滿滿一壺桂花釀澆在那一片焦黑的石磚之上。
桂花的香味化開,融入適時吹起的海風之中。
“顧淵……”趙瓔珞看著他,擔心地喊了一聲。
可顧淵卻連頭也沒回,背對著他,直到將一壺酒全部倒盡。
海風漸盛,鼓起他一身黑色蟒袍,也扯得周圍赤旗獵獵作響。
城牆之下,不明所以的人群忽然聽得城上傳來那位靖北王的嘶吼,聲音中還帶著隱隱悲意:“——東風浩蕩,魂兮——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