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大歷史的角度來講,顧宋無疑是歷史進程中最大的意外、也是最大的異類——他完全違背了歷史演化的規律,就彷彿在一個腐朽封建帝國支離破碎的身軀之中,忽然鑽出一個資本主義的怪物!
偏偏相比1688的英格蘭與1789年的法蘭西,這個怪物還要理智得多、也可怕的多。
沒有街壘、沒有斷頭臺、更沒有湧上街道的市民。
他們非常謹慎地使用自己手中無比強大的武力,利用、甚至慫恿每一次危機,去打擊趙宋皇室的合法性。
在北方血戰大大打擊了傳統北方士族實力的同時,以顧氏為代表的江南財閥世家卻在南方完成了一系列不起眼的動作——他們完善了對海上絲綢之路的控制力、收購了大量的土地、僱傭那些破產農民與躲避戰亂的流民,將失去了生產資料的他們趕到社會大交換的洪流中去。又利用更南端產糧區、甚至海外農莊生產的糧食勉強餵飽起這些人口的肚子。
正是因為他們的支持,顧淵方才能養出那樣一支虎狼之師,並且憑著強兵,在朝堂上站穩腳跟;而也正是因為顧淵掌控了朝堂,才能任他們放手施為,甚至不惜動用金融手段,陪他賭這場國運之戰!
可在這場改革的最關鍵步驟——推翻皇權上,顧淵卻表現得出奇的謹慎。
有人說這是因為趙宋皇室仍是天下之望——可自靖康之難、宋室北狩之後,所謂天家威嚴已不足以壓制他這樣的實權節帥。
亦有人說,是因為他顧忌同順德帝姬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這樣的說法倒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畢竟作為與他一直保持著某種情感交集的趙宋宗室,麾下擁有三萬五千殿前司精銳的大宋十九帝姬趙瓔珞根本就是她的政治盟友!
甚至,只要他願意,作為一個政治象徵去替換皇位上的那位也並非沒有可能。
但,即使手握如此多的籌碼,他在過程中卻始終謹慎行事,更多地扮演一個帝國拯救者的角色。
以至於這場改革被國家傾覆的巨大危機遮擋住,爆發得無聲無息,只有當人們回顧歷史,方能幡然醒悟——從靖康二年到建炎七年,顧淵和他的江淮軍功集團、翼附其下的江南商賈、再加上原趙宋朝廷中少數主戰派,已經深刻地改變了這個國家的運作模式!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藉助帝國戰爭,完成了一場不徹底的資本主義改革。
因此,在建炎六年,涿水那場史詩般的決戰爆發前,完顏家的名將們面臨的就已經是一個開始近代化的民族國家、是一場完全失去了勝負懸念的戰爭。其最終碰撞的結果,在顧淵於汴京城下揚起他戰旗的那一刻就已然註定。
——摘自《東方世界軍事史·卷四·帝國的黎明》(顧北離著 汴京出版社 212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