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的座艦是一艘巡河用的樓船,在船尾有一座尾樓,不算太高,卻多少能讓他看到戰場動向。在下定決心之前,他最後一次登上船尾樓,盡力眺望,可這場極大地弱化了金軍騎兵衝擊力的秋雨此時也公平地遮擋了他的視線。
他只能勉強看到距離自己較近的軍陣右翼爆發出來的驚人廝殺!
——萬餘騎兵攪在一起,被岳飛強硬截斷的金軍前鋒又陷在泥地之中,跑不起來。在解元的摧偏軍面前近乎毫無還手之力地遭到屠戮。
從他的位置,所有的軍令、喊殺、慘嚎都夾在彷彿無盡的雨聲裡化作嘈雜的戰場喧囂。他只能看見摧偏軍的弩箭如怒潮,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金軍被兜住的騎軍前鋒之中,每一次齊射都帶著死亡的叫嘯,在金軍陣勢之中騰起一片血光!
即使是雨天弓弩受潮、即使是雨勢影響了準頭,可在相隔不足五十步的距離上,這世上還沒有甲冑能抵擋得住神臂弓的攢射!
數輪齊射之後,前鋒的兩千騎軍肉眼可見地幾乎被掃蕩一空,而岳飛麾下輕騎在承受了一定損失之後也開始向兩側散開,從解元軍陣兩翼退卻到岸邊,為宋軍精銳步卒讓開進攻通道。
“咱們右翼有沿河弓弩掩護、有嶽鵬舉輕騎支援,解元那邊穩得很……”韓世忠也跟著上來,手裡還拿了件蓑衣,想給顧淵披上,卻被後者毫不猶豫地甩開了。
這位年輕的節度哪怕現在發著燒,渾身發寒,在冷雨之中一直打顫,卻不願在全軍將士面前墮了威風。他扶著船舷,看了韓世忠一眼,微微搖了搖頭:“我又不是你媳婦,管我作甚,趕緊去岸上整理左翼!已經過去一刻鐘了,金軍主力還沒露面,定然是在做更廣範圍的迂迴!——此一戰的勝負手,可就看你韓良臣能否頂住金軍主力攻勢!”
“節度!我也不是來跟你婆婆媽媽的,只是有句話要與你一言!”韓世忠將蓑衣隨手一扔,抬起頭對上顧淵的眼神——這個在今天這殘破大宋如彗星般崛起的一方帥臣,在這種生死大戰的時候目光如電,甚至隱隱有種說不出的興奮來。“我韓世忠自延安府來,從前是個兵痞、混子、賭棍!這輩子沒服過誰!可直到汴京城下遇見節度,帶著我打了一場又一場惡仗勝仗!告訴我何謂英雄!何謂家國!方才有了我今日統軍一方的威風……”
“韓良臣!大敵當前,你怎麼屁話那麼多!有什麼分說,都先等過了今日這一關再說!”顧淵聽他一個將痞突然開始弔書袋,只覺得頭痛欲裂,不耐煩地揮揮手,只想趕緊打發他去頂住左翼,自己也好登岸,將整個軍陣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