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起來喝藥了。”
容墨偏過頭,不願多言。
“你得喝藥,喝了藥病好才能繼續等我爸,不然你先去了,留爸一個人嗎?”
“我把你爸給弄丟了。”容墨聲音沙啞的不成樣。
容歲輕嘆:“爸在等您,等您娶他,難道您要食言嗎?”
在兒子的攙扶下坐起,左手端住藥碗,送入口中,右臂顯得尤為空蕩,容歲每次都會自責,他的耳朵可以用助聽器,父親出門的假肢卻不能動。
喝完藥,容墨讓容歲把鏡子拿來。
年紀大了,容易傷春悲秋。
看著滿鬢白髮的自己,容墨心口酸澀,讓容歲把他頭髮染黑,等黔黔回來,要給他看自己最好的一面。
視線撇到空蕩的右臂,心臟一縮。
身體殘缺,還配得上記憶裡那個美好的少年嗎?
一陣寒風吹進,容墨攏了攏衣服,杵著柺杖推開木窗,屋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雪,屋頂灌木的雪愈積愈厚,雪花隨風落在窗沿,有那麼幾片,貼觸肌膚,眨眼融化。
讓容墨想起那年貼對聯。
很多事情,在這一刻陡然清晰,像走馬觀花似的,在他腦中重複播映。
你幹什麼?我是你媳婦兒,踹你一腳怎麼了?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我不說那群流氓欺負我……
誰讓你讓我跟公雞拜堂,成了滿城笑柄!
你不想結婚我們離!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
……
你把你家的對聯拿出來吧,我幫你弄。
貼不貼啊?不貼我走了。
……
你有錢嗎?能不能借我五萬塊銀元?他們要錢,不給錢就傷害小寶。
……
我心裡沒人,騙你的,只有你。
……
當年的夢幾乎刻進骨子,他知道老婆是個男人,鈴鐺有胎記,最重要,一定不能負他。
再回想,夢境早已模糊。
記憶裡的臉,慢慢變成另一個模樣,也很好看,只是他在哭,吃著蛋黃派堆起來的……蛋糕?
他在委屈。
難過。
為什麼沒人安慰他?
心好痛。
為什麼要去心疼一個陌生人?
黔黔,他的黔黔哪去了?
—
1961年12月21日夜,父親離世,手裡還攥著那封早已泛黃的書信。
在土葬還很普遍的年代,容歲選擇火葬了父親,把他的骨灰帶回海城,滬江河邊有座高山,順著蜿蜒小道,最終停在一座墳前。
小鼓包裡睡著爸爸,很多年了。
他一直沒敢告訴父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