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常德城的天空不見星辰,連月亮也隱在濃厚的硝煙後依稀難辨。
炮火在半空中糾纏在一起,織成一張紅紫色光束的大網,將整個天空都籠罩進去。網羅之下,城市的各個角落都騰起火光,將敗垣殘壁塗抹上猩紅的血色。
孟小七將身子藏在大西門一段塌了大半的城牆後,燥熱的風迎面颳了過來,風裡帶著焚燒屍體的焦臭和濃重的槍炮硫磺煙味,讓他在這個冬夜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孟小七小心地探出半個腦袋,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日軍陣地。日軍在半個小時前剛剛進行過一次衝鋒,被守軍擊潰後就如同退潮的沅江水一樣撤了回去,留下一地的屍體四仰八叉的倒在爛泥地上。
守軍這裡的傷亡也很大,孟小七剛到大西門前線時還只是個搬運槍炮子彈的勤雜兵,可是一個星期不到,他就扛著把中正式步槍來守陣地了。
感覺肩膀被人在背後拍了一下,孟小七扭頭一看,胡大武縮著脖子蹲在他身後,往孟小七手裡塞了兩個饅頭。
“月月剛送饅頭上來,她又在問你了。你老實說,你倆到底啥關係?為啥她一過來就要問你這樣那樣的?”胡大武腦袋湊得很近,嘿嘿笑著,小聲問道。
“師座不是都回去了,你和武參謀怎麼還在大西門?”孟小七啃了口饅頭,他沒有理會胡大武取笑他,反而認真地問道。
“你們這傷亡太大,武參謀和師座說他要留下來,我沒辦法,也走不了,誰讓我是他的勤務兵呢?”胡大武輕嘆了聲,“如果援軍兩三天內還不到,咱兄弟倆估計就要埋在這常德城了。”
此時,對面鬼子的陣地彷彿應景似的,啪啪放了幾槍,孟小七他們身前的牆磚上激起一片碎屑,孟小七急忙拉著胡大武,將腦袋躲了下去。
“這狗日的鬼子真不安生,大晚上還要打仗,讓俺們覺都睡不成。”兩人身邊的重機槍手崔大個子一開口就是濃濃的山東口音,他將身子躲在城牆掩體後面,蹲在地上啃了幾口饅頭,嘴裡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俺們這樣和小鬼子打不行!俺去年回老家,那裡好多村都挖了地道,沒人指引著你根本找不到。小鬼子一進村,四面八方全是槍對著他們打,搞得鬼子們現在根本就不敢過去,像那樣打鬼子才叫舒坦。”
“崔大個子,你老家那裡不是八路的地盤嗎?你這麼紅口白牙地喊,可是在為共黨做宣傳。”負責警戒的步槍手老郭和崔大個子平時就互相看不上,現在終於抓住他的把柄,大聲喊了起來。
“俺可不懂啥叫宣傳,俺就知道那樣打小鬼子可以少死人。咱們沒有小鬼子的槍好,炮好,就這樣硬幹,能幹得過他們?”崔大個子急了,紅著臉從地上跳起來要跑去和老郭理論,旁邊當兵的急忙衝上前將兩個人拉開。
“都他孃的別嚷嚷了,生怕鬼子找不到你們!” 趙排副正巧貓著腰跑過來,對著崔大個子和老郭一頓吼,崔大個子和老郭立刻沒了聲音,都憤憤地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