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八日，漢口。
昨晚的一場冬雪又和之前一樣，只是在空中稀稀落落地飄灑了幾個小時後，便銷聲匿跡，地面上剛剛鋪上薄薄一層淺白，也在早起人們的腳下很快就被碾得粉碎，和泥土混攪在一起化為骯髒的泥濘，再也無法分辨。
孟小七一點兒也不喜歡漢口的冬天，這裡的冬天潮溼寒冷，即便穿得再厚，寒氣溼漉漉地還是可以滲透進衣服裡來，身體好像每天被浸泡在冰水裡，讓他苦不堪言。孟小七不由得又想起通化，這個時候那裡應該已經冰封雪飄，但只要屋裡生著一團爐火，就算脫了狗皮襖子，他也會不冷，而且，也許小菜心已經早已回到那裡去了。
孟小七答應過武參謀，他只要活著，就會照顧小菜心一輩子，這是他在武參謀臨終前的承諾，裝著武參謀骨灰的木盒子還放著他床底，他一定要信守這個承諾。
可是，令孟小七愁眉不展的是他在漢口，這個湖北重鎮，已經待了快一年時間，令他憂心的是，看起來未來一段時間裡，他仍然無法離開這裡。
去年的今天，孟小七被他的戰友胡大武，從常德一個不知名的小山上的酒窖裡救了出來，和他一起抬到地面上的還有武參謀的屍體。
孟小七休息了一個星期後，身體稍稍恢復了些，便想帶著武參謀的骨灰回滿洲去。
胡大武不明白才分開幾天，那個曾經放棄求生機會，甘願和他一起扛槍殺鬼子的孟小七，怎麼突然就不願意再留在隊伍裡。
胡大武極力勸說孟小七留下來，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與其到處躲藏苟活，還不如留在軍隊裡痛痛快快殺鬼子，就算死了，也算對自己和國家有個交代。
孟小七幾乎被胡大武說動了，但是武參謀臨死前對他說的話又浮現在腦海裡，他可以犧牲，但是如果像武參謀說的那樣死的沒有價值，那他寧願還是回滿洲。
胡大武見無法說服孟小七，最後也只能作罷。
在兩人分別前的那個夜裡，胡大武拎了瓶酒過來找孟小七，兩個小夥伴坐在月光下，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著酒，不一會兒就都有了些醉意。
胡大武丟給孟小七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口齒不清地嘟囔著，“這是從月月之前住的地方找到的，你自己看吧，手帕上寫著你的名字。”
孟小七接過小包，裡面的東西沉甸甸的，他小心打開，手帕裡包著十幾塊大洋。
“你別管這些大洋怎麼來的啦！大炮一響，人命都不保不住，還有誰在乎這些錢，也就是月月這個傻妮子還到處去撿這些東西。人家這個手帕上還寫著你的名字，一看就是心裡有你。”
孟小七愣愣地看著大洋出神，好久之後，嘴角動了動，輕聲說道，“她答應要還我錢的，一塊錢。”
灌了一大口酒，孟小七心裡那股莫名的酸楚沒有被沖淡，反而讓心都痛了起來，他伸手在臉上狠狠摸了一把，把就要落下來的眼淚也忍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