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七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刻著月字的小木梳,小心地將木梳放進手帕裡,和大洋一起都用手帕抱住,揣進自己的懷裡,然後就是靜靜地坐著,盯著滿是群星的天空發呆,只留下胡大武坐在一邊長吁短嘆。
因為日軍還盤踞在常德城附近不曾離開,孟小七隻能跟著運兵的駁船,沿著沅江南下,兩三天後才到了長沙。
經過三次會戰的長沙早已經滿目蒼夷,被炮火多次蹂躪後的斷壁殘垣隨處可見,行走在其中人們的面色也如同這衰敗蒼涼的古城,灰黑憔悴毫無生機,唯一可以從他們眼裡看到的神采卻還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擔憂,這樣的目光不會讓孟小七陌生,他幾個月前在那些逃難的常德市民眼裡也曾見到。
和之前在常德城裡看到的一樣,長沙城內外都駐紮著數不清的國軍士兵,大戰一觸即發。
孟小七不敢在長沙城過多停留,他天天守在湘江渡口處,一遍遍地求著去武漢那裡的船老大帶他一程,最後終於勸動了一家運木頭過去的駁船,幾乎花光了身上的所有大洋,才以小工的身份上了船。
船剛剛過了洪湖,江面上便遇到大批運送日軍士兵的汽輪。船老大很不走運,他一整船的木頭和順便捎帶著的大米都被日軍沒收充公,剛剛上前求了幾句,腿上便被捅了一刺刀,差點兒連自己的那條破船也被拖走。
船老大身上受了傷,又丟了整船的貨物,也無心再向漢口去。孟小七隻能抱著武參謀的骨灰盒下了船,一問岸上的行人,知道這裡離漢口還有兩百里路,他捨不得再搭船乘車,想著按照自己的腳程,走個兩天也就能走到了,於是就決定步行過去。
一路上隨處可見飢餓凍死的屍體,無數瘦得脫相的人拄著棍子在路上漫無目的地流浪,有些人走著走著,便一頭倒在路邊不再動彈,早跟在身後的野狗們一擁而上,在人還沒有死透前便開始撕咬肉體,頓時人和野狗身上都是鮮血淋漓。
很多村莊裡十室九空,偶爾可以見到一兩個人出現,也是形容枯槁如同行屍走肉一樣。
孟小七揹著包袱,儘可能小心不讓自己落單,所幸官道上不是隻有他這一個行人,很多操著湖北口音逃難的人們揹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憂心忡忡穿行其中,到了晚上的時候,大家就結夥一起找個破舊的房子裡湊合一晚。
就這樣走了一兩天,這一群人走到一個叫做白沙的小鎮。日頭升到頭頂,正是初春的時候,陽光已經有了些熱度,所有人都汗流浹背,找到路邊的一個大樹下歇腳。
孟小七從腰上扯下毛巾,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目光被不遠處斜躺在一片土牆下的一對母子吸引住。
兩個人早已氣息奄奄,骨瘦如柴,靠著土牆斜躺在地上,無數只蒼蠅圍著兩人身體嗡嗡打轉,母親已經不再動彈,孩子三四歲的樣子,手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襟,嘴巴一開一合,好像還在無聲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