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十月三十一日，常德。
一場秋雨帶來了蕭索的寒意，天空灰濛濛的，細密的雨絲在空中若有若無的飄散，在人們不經意的時候，將他們的衣裳浸溼，讓那些早已被焦慮驚恐折磨多日的可憐的常德市民心裡又多了更多的煩惱。
“常德城到了！”隨著渡輪船員的大聲叫喊，客人們紛紛從船艙裡鑽出，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慌慌張張地往船舷一邊靠了過去。孟小七拎起自己的包袱，迅速從地上爬起來。
孟小七雖說是南方人，卻還是暈船。從武漢一路過來，孟小七不知道換了多少艘船才到了這裡，肚子裡吃的東西早就全吐到了沅江的江水裡。船艙裡的空氣汙濁難聞更增添了他的不適，孟小七索性就一直抱著自己的行李包袱坐在船艙外，聽到船員的吆喝聲，他第一個就衝到了出口的鐵門處。
渡輪剛一靠岸，孟小七第一個跳上踏板，在溼滑的木板上快走幾步，雙腳一跳，落到碼頭青石板地面上時，他的雙腿卻是一軟，險些摔倒下去。
站在一邊的船員一把扶住孟小七， “跟著船晃了幾個小時，你這麼跳下船肯定要摔著。”
孟小七站穩身子，迎著江風走了幾步，雙腿無力和暈船的不適才稍稍緩解，小心地走到剛才和他說話的船員身邊，很客氣地問道，“大叔，我要去昆明，從這裡怎麼搭船過去？”
“昆明啊？”船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色黝黑，臉上全是皺紋，他撓了撓快禿掉的腦袋，想了想後，才說道，“那你最好還是搭船去重慶，在那裡應該有很多船或者車子去昆明。”
“又要坐船？”孟小七的臉皺得像個苦瓜，他這幾天從長沙換了幾班渡輪，吐得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再也不想乘船了。
”到了湘西，你不坐船難道還要走路過去？“船員大聲笑了笑，臉又拉了下來，“這裡聽說要打仗了，城裡的人都在削尖腦袋往外跑，我勸你能搭到什麼船就趕快走，哪天大炮一響，你想走也走不掉。”
孟小七又走向碼頭上停著的另外的幾條船，問了一圈後，他傻了眼，不單是那些裝著貨的木駁船已經無法再收納客人，連票價高昂的客船也沒有了空位，至於什麼時候還可以接客上船，船老大們都搖頭說不知道。
難道自己要被困在這個常德小城裡？孟小七皺起了眉頭。
渾濁不清的沅江江水在孟小七眼前捲起幾個漩渦，又靜靜向東流淌過去，天上一排孤雁清啼幾聲，列陣南飛。
青石板鋪成的路面在孟小七身後筆直地向上延伸過去，終於在坡頂消失不見。路面的兩邊密密排列著一排排頂著青瓦的商鋪，店面大多老舊不堪，原本刷著白灰的牆面上蒙著厚厚的菸灰，上面亂七八糟地貼著各種破爛的告示。頭上纏著厚厚頭巾的小販或挎著籃子，或挑著擔子，在綿綿細雨中大聲吆喝著叫賣。路上更多的是像孟小七這樣提著各種行李準備出行的人，皺著眉頭，心事重重地在街上匆匆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