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峰縱聲長笑,四周山谷鳴響,他想到阿朱說“願意生生世世,和你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她明知前途滿是荊棘,卻也甘受無悔,心中感激,雖滿臉笑容,腮邊卻滾下了兩行淚水。
前任丐幫副幫主馬大元的家住在河南信陽鄉下。丐幫總舵在河南洛陽,信陽與衛輝離總舵均不甚遠,都是在京西南北兩路之內。蕭峰偕阿朱從江南天台前赴信陽,走的大半倒是回頭路,千里迢迢,在途非止一日。
兩人自從在天台山上互通心曲,兩情繾綣,一路上按轡徐行,看出來風光駘蕩,盡是醉人之意。阿朱一向不善飲酒,為了助蕭峰之興,也常勉強陪他喝上幾杯,嬌臉生暈,更增溫馨。蕭峰本來滿懷憤激,但經阿朱言笑晏晏,說不盡的妙語解頤,悲憤之意也就減了大半。這一番從江南北上中州,比之當日從雁門關外疾趨山東,心情是大不相同了。蕭峰有時回想,這數千裡的行程,迷迷惘惘,直如一場大夢,初時噩夢不斷,終於轉成了美夢,若不是這嬌俏可喜的小阿朱,活色生香的便在身畔,真要懷疑此刻兀自身在夢中。
這一日來到光州,到信陽已不過兩日之程。阿朱說道:“大哥,你想咱們怎樣去盤問馬伕人才好?”
那日在杏子林中、聚賢莊內,馬伕人言語神態對蕭峰充滿敵意,且頗有誣陷,蕭峰雖甚不快,但事後想來,她喪了丈夫,認定丈夫是他所害,恨極自己原是情理之常,如若不恨,反於理不合了。又想她是個身無武功的寡婦,倘若對她恫嚇威脅,不免大失自己豪俠身分,更不用說以力逼問,聽阿朱這麼問,不禁一怔,說道:“我想咱們只好善言相求,盼她能明白事理,不再冤枉我殺她丈夫。阿朱,不如你去跟她說,好不好?你口齒伶俐,大家又都是女子。只怕她一見我之面,滿腔怨恨,立時便弄僵了。”
阿朱微笑道:“我倒有個計較在此,就怕你覺得不好。”蕭峰忙問:“什麼計策?”阿朱道:“你是大英雄、大丈夫,不能向她逼供,卻由我來哄騙於她,如何?”
蕭峰喜道:“如能哄得她吐露真相,就再好也沒有了。阿朱,你知道我日思夜想,只盼能手刃這大惡人。我本是契丹人,他揭穿我本來面目,那是應該的,令我得知自己的祖宗是什麼人,我原該多謝他才是。可是他為何殺我養父養母?殺我恩師?迫我傷害朋友、揹負惡名、與天下英雄為仇?我若不將他砍成肉醬,又怎能定得下心來,一輩子和你在塞上騎馬打獵、牧牛放羊?”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高亢。近日來他神態雖已不如往時之鬱郁,但對這大惡人的仇恨之心,決不因此而減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