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峰心中一凜:“我縱然殺得元兇首惡,終究敵不過對方人多勢眾。但蕭峰豈是畏首畏尾、知難而退之人?父母大仇,不共戴天,男子漢大丈夫,怕什麼艱難危險?我蕭峰偏偏要知難而進。”當即站起,恭恭敬敬的道:“多謝大師指點,蕭某愚魯,還是想去見見那位帶頭大哥。此人害得我從小便得不到親生父母恩養,豈是小事?”
智光道:“蕭施主定要知道此人名字?”蕭峰道:“是,請大師慈悲。”
智光道:“老衲聽說蕭施主為了查究此事,已將丐幫徐長老、譚公、譚婆、趙錢孫四位打死,又殺了鐵面判官單正滿門,將單家莊燒成了白地,料得施主遲早要來此間。施主請稍候片刻。”說著站起身來。
蕭峰待要辯明徐長老等人非自己所殺,智光已頭也不回的走入了後堂。
過了一會,樸者和尚走到客堂,說道:“師父請兩位到禪房說話。”蕭峰和阿朱跟著他穿過一條竹蔭森森的小徑,來到一座小屋之前。樸者和尚推開板門,道:“請!”蕭峰和阿朱走了進去。
只見智光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之上,向蕭峰一笑,說道:“施主所問,老衲不答。”伸出手指,在地下寫起字來。小屋地下久未打掃,積塵甚厚,只見他在灰塵中寫道:
“萬物一般,眾生平等。漢人契丹,一視同仁。恩怨榮辱,玄妙難明。當懷慈心,常念蒼生。”
寫畢微微一笑,便閉上了眼睛。
蕭峰瞧著地下這八句話,怔怔出神,心想:“在佛家看來,不但仁者惡人都是一般,連畜生餓鬼、帝皇將相亦無差別,我到底是漢人還是契丹人,實在殊不足道。但我不是佛門子弟,怎能如他這般灑脫?”說道:“大師,到底那個帶頭大哥是誰,還請見示。”連問幾句,智光只微笑不答。
蕭峰定睛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見他臉上雖有笑容,卻似僵硬不動。
蕭峰連叫兩聲“智光大師”,見他仍無半點動靜,伸手探他鼻端,原來呼吸早停,已然圓寂。蕭峰悽然無語,跪下拜了幾拜,向阿朱招招手,說道:“走罷!”
兩人和樸者和尚告別,走出止觀寺,垂頭喪氣的迴向天台縣城。
走出十餘里,蕭峰說道:“阿朱,我全無加害智光大師之意,他……他……他又何苦如此?”阿朱道:“這位高僧看破紅塵,大徹大悟,原已無生死之別。他以為徐長老等人都是你殺的,他決意不說那帶頭大哥的名字,自忖難逃你毒手,跟你說了那番話後,便即服毒自盡。”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不語。
阿朱忽道:“蕭大爺,我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說了你可別見怪。”蕭峰道:“怎地這等客氣起來?我當然不會見怪。”阿朱道:“我想智光大師寫在地下的那幾句話,倒也很有道理。什麼‘漢人契丹,一視同仁。恩怨榮辱,玄妙難明。’其實你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又有什麼分別?江湖上刀頭上的生涯,想來你也過得厭了,不如便到雁門關外去打獵放牧,中原武林的恩怨榮辱,從此再也別理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