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開始“簌簌”,雨又“淅淅”。
失卻高牆一樣的雨幕,泠泠的月光便投進來,把廊下的紅燈籠依次點燃。
才能瞧清,院子裡已然一片狼藉,住客們保持著僵止的姿勢,被掀得東倒西歪,有些還遭了池魚之災。
金鈴兒和老蒼頭,或說鬼母子,已然被殺死,破破爛爛的屍體被隨意地丟在舞臺下。
而殺死他們的人也已經露出了形貌,那是一隊捕快,為首兩人——李長安攥住酒杯的手驀然一緊——眼前的兩張面孔實在是太過熟悉。
那是邢捕頭和薄子瑜。
…………
泠泠月光下,衙役們又忙碌起來。
在邢捕頭和薄子瑜的指手畫腳下,衙役們把翻到的桌子扶正,把打落的燈籠掛起來,又把酒客們擺回席位……總而言之,把打鬥的痕跡儘量消除。
甚至於,某個衙役還湊到李長安桌子前,把老蒼頭打落的酒壺撿回來,還順手在庭院裡灌了半壺積水。
李長安把自個兒當個石頭,像其他住客一樣,一動不動。
只不過。
在這衙役靠近時,道士的鼻子卻聞到一股子若有若無的熟悉氣味兒,好像是……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咱們可沒工夫繼續耽擱。剩下的,今兒的正事辦完了,再來收拾。”
“邢捕頭”突然開口,衙役們得了指令,立刻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從始到終一聲不吭,連帶表情都是一股腦兒的冷硬。
唯有“薄子瑜”踱步到驢頭人身邊。
“這頭驢妖咋辦?”
李長安不動聲色。
“邢捕頭”瞅了一眼,擺了擺手。
“無妨,才變出個頭而已。”
說罷。
從懷中取出個布囊,迎風抖開,灑出許多細微的粉塵。
“邢捕頭”嘬起嘴,對著布囊口子吹氣。
沒多久。
整個院子都瀰漫著粉塵。
而後他拍了拍手。
霎時間。
李長安眼前的空氣模糊了一瞬。
等再次清晰。
“邢捕頭”、“薄子瑜”等眾捕快都失去了蹤影。
反倒是,酒客們又“活”了過來,交杯換盞,好不熱鬧。
細細打量。
先前打落的燈籠,砍壞的窗欞,砸爛的碗碟都完好如初。
又有曲聲入耳。
本應死去的金鈴兒竟又在臺上淺吟低唱,臺下,死掉的聽眾又好端端坐在席位上,為她歡呼叫好。
李長安閉上眼。
靜心凝神。
再睜眼。
死屍依舊是死屍,活“人”依舊是活“人”,窗欞上的破口還在,從地上撿回來的菜餚依舊裹著泥水。
衙役們也並未消失,反倒仍舊站在庭院裡,正瞪大眼睛,觀察著酒客們。
唯一的不同,大抵是驢頭人正慢慢變回人頭,眼下,只剩一對驢耳朵還支楞在空氣裡。
李長安沒興趣去嘗一嘗酒壺裡的“新酒”有何滋味兒,他微微闔眼,裝作一心聽曲兒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