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似乎有沒有聽懂“可是”後面的含義,對他來說,也沒有必要聽懂。他拿起桌上的狀紙向得水揚了揚,但得水除了自己的姓名,一個字也不認識。
“訴狀說,來沙地時,你破衣爛衫,造兩間直頭舍的材料還是向蘇昌之賒欠的。才幾年時間,不但起了瓦房,還天天吃好的、穿好的,都快五十的人了,倒活得像滿月小狗般油光水亮。你一不做買賣,二不種地曬鹽,三不抲魚捕野鴨,哪來這麼多錢!”
餘得水大著膽子說道:“你說過,錢糧稅款徵收得多有賞。我,我是多收了點,完成任務後,就給自己留了些……。其實,沙民和土地每年都在增加,而上頭並不曉得……。”
“而你卻照常收取,然後全部裝進自己的腰包。我說得沒錯吧?”
得水點點頭,又搖搖頭,意味深長地看著鎮長。“哪有全部啊?這個,這個你是曉得的呀……。”
這話等於在說,你不是也有份嗎?這回,鎮長顯然是聽懂了,但他不予理會,繼續訓斥道:“訴狀說,因為交不出錢糧,你派人把苗阿三和王五家的門板卸掉拿走,害得人家無門可關。我問你,可有這事?”
“有。但一家收、一家不收或少收,會顯得不公平,傳揚出去,會給以後徵收帶來被動。”
“訴狀說,連綿的陰雨不但使土地顆粒無收,靠太陽吃飯的鹽民損失同樣慘重。可是你居然假傳聖旨、欺下瞞上!你是想把收來的稅款佔為已有嗎?我就不明白了,你哪來這麼大膽子?”
餘保長嚇得不敢吱聲。
“得水,不要以為我兇,我是痛心啊!我們共事多年,你又比我年長,我實在不忍心看到你年過半百還受牢獄之災。但新來的縣長不肯放過你,還要調查是誰舉薦你當的保長。還記得是誰舉薦的嗎?”
得水說您啊!
雷鳴閃電、暴風驟雨過後,又出現了和風細雨。鎮長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得水坐下。“沙民那邊在等我的答覆,你曉得他們想聽到什麼嗎?那就是對你的嚴懲!縣長說,作為上司,我負有連帶責任,因此,他將考慮撤去我的職務。”
鎮長憂傷的表情,充滿人情味的溫和的語氣,不但抵消了得水心中的不快,甚至還產生了愧疚感,覺得是自己害了鎮長。這是他自出孃胎以來第一次為別人著想。
“得水,你想坐牢嗎?”
得水堅決地搖搖頭。
“你曉得,待在骯髒、潮溼的牢房裡是什麼味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