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豐拿了把柴草塞進灶膛,不一會兒,小小的箍桶舍裡煙霧瀰漫。他使勁地用火筒吹著氣。柴火被點燃了,煙霧漸漸淡去,兆豐重新低下了頭。在老家,表叔是出了名的閹豬匠,來沙地後,農閒時節他還經常出去掙外快。鋒利的閹豬刀,嚎叫的小豬、鮮紅的蛋蛋……。那血腥的場面至今歷歷在目。
表叔的口氣非常嚴肅,讓兆豐覺得他不像在開玩笑。如果想閹他,麻子只需將他掀翻在地,用膝蓋抵住他的脖子,脫去褲子後割破陰囊擠出蛋蛋。兩人相差十多歲,但表叔高大結實,以他現在的體力,根本不足以和他抗衡。
兆豐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惶恐間,飯做好了。
飯菜被端上了桌子。油燈下,醬肉的肉皮帶著琥珀色的光澤,透明的肥肉散發出誘人的油香。面對佳餚,兆豐忘卻了憂愁和被閹割的危險,他還向表叔要了壺酒,說好久沒喝了,今天得過過癮。
待兆豐吃完了桌上的所有酒菜,表叔已燒好兩鍋開水,等著他洗澡。兆豐搖搖頭,說洗臉洗頭可以,洗澡就免了,沒衣裳換,洗了也沒用。說完,邁著踉蹌的醉步向老人揮手告別。
兆豐把雙手插進袖筒,低著頭,走在回家的路上。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家門前的路上,他停住腳步,在將要冰凍的土路上徘徊著。家,就在眼前,柴垛、道地上的石臼,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那麼親切,但他卻沒有勇氣敲響那扇木門。
今天是臘月十九,天上的銀盤已缺了一塊。
月亮在雲層中穿梭,灑下時暗時明、朦朦朧朧的銀光。酒沒喝多少,但兆豐有了明顯醉意。他清楚,這是因為身體虛弱的原因,而喝的又是最廉價、最易上頭的蕃薯燒。現在,他最渴望的就是喝上一大杯茶,洗個熱水澡,然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他忽然非常懷念那床藍底白花的土布棉被。今天是多雲天氣,不然,妻子肯定會把棉被抱出來曬上大半天,用竹杆使勁敲打後疊好,抱回床上,他最喜歡曬過的被窩了,柔軟、溫暖,帶著陽光味道。
兆豐不能確定,家人是否會給他開門,是否會將他迎進屋裡噓寒問暖。他清楚,其實,妻兒們的心軟得很,即便再混蛋,最終,他們也不會將他拒之門外。
想到這裡,兆豐往家裡走去。
剛走進道地,突然,一股旋風帶著非同尋常的陰冷衝他而來。頓時,兆豐毫毛根根倒豎,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恍惚間,他看到一個細腰豐臀、身穿紅色旗袍的女子在門口晃盪。
這不是郭寡婦又會是誰!兆豐想起了她留下的紙條,想起了家裡一連串的不幸,原來,她的陰魂不但沒有離去,並且一直守候在門口等他!她在紙條上說,死了也不會放過他!
兆豐上前兩步,雙手合十,像在神靈前許願一般小聲說道:“我非常後悔做了那件齷齪事。可事以至此,已無法挽回。常言道,冤有頭,債有主。如果我死了能讓你好受些,我這就跟你走。但你得答應我,不要傷害我的家人,因為這是我一個人造的孽,與他們無關。”說到這裡,兆豐停頓片刻,像做出一個重大決定似的說道:“所有的怨恨都衝著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