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的斥候向北放了一百里,傳回來的信,在雄州左近遭遇了大量金軍遊騎。即便是那些遠攔子都折損頗重,能肯定當面定是金軍那些積年精銳,絕非什麼燕雲新軍!我知信叔想要北上,敢在暑熱之前為大軍在白溝河南岸奪下立足之地,可若是金軍精銳騎軍已在這左近出沒,咱們此番突進百里,是否有些弄險?”
河間府中,面對劉錡提出的軍略,韓世忠反倒是一改平日莽撞,這位軍中出了名的將痞,這時捋著鬍鬚,端著一臉老成持重的樣子說:“此前,間軍司那邊便有未獲證實的軍報,說是完顏宗弼將整訓新軍的差事留給了希尹,自己領著韓裳和拔離速帶兩萬精騎南下,打得怕就是要來迎戰咱們的主意!
之前我也想過,調一軍攻任丘,試探下金軍反應。但……孤軍向北突進百里,也不確定金軍究竟有多少……若是完顏宗弼真在雄州,以騎兵奔襲我們,信叔打算如何應對?”
這的確是一個凌厲的問題!尤其是提出之人還是如今實際統帥半數宋軍主力的韓良臣!這位一方節帥,可是當年汴京城下同顧淵一道起家的人物,問出這個問題,實則代表著前線軍將們的態度——如今之局,宋軍已有了持重以戰、徐徐而進的閒暇,不再需要戰略上的奇謀機變,那些實際統軍的軍將們也不再想要弄險……
劉錡迎上他的目光,在全場軍將們無聲的壓力之下,依然銳利如刀。
“韓帥的擔心的確有道理。只是,此番我軍已擺出堂皇之陣,戰略上壓迫向前,完顏宗弼必不會傻到與我們做陣列之戰,卻又必須遲滯阻礙我們,為其燕雲新軍的整訓爭取時間。虎穴已經計算過。若是將戰事拖到明年,待他將新軍訓練出一些模樣來,兩軍實力雖仍有利於我,各軍卻也會多付出三成以上的犧牲。
故,展開戰略決戰之最有利時機,就在今秋!
說到此處,這位年輕的謀將忽然劍鋒出鞘,彷彿是下定了決心,一劍指向雄州與河間之地:“——一百三十里,無險可依,完顏宗弼麾下精銳騎軍必會散開四處,從我軍主力縫隙中滲透進來,襲擾我後勤線路。咱們也一樣!將全軍配屬騎軍也同樣散開出去,以指揮或都為單位,就在這雄州與河間之地,同他們以騎對騎,自由獵殺!”
……
“便如昔日京東路上,顧淵對付耶律馬五那般麼?可若是宋軍也散開騎軍,以騎對騎呢?”人馬嘶鳴聲中,韓常的聲音依然顯得憂心忡忡。“宋人這半年可沒閒著,他們從西夏搞來大量良馬,騎軍可不算少……”
只是問完之後,他似乎也覺得有些失言,訕訕地笑了一下,沒再做什麼解釋。若是在五六年前,他當不會這般謹慎!那時,他只覺整個天下都是可以任他縱馬踐踏的戰場,管他前方是什麼樣的雄軍名將,只需跟著大金戰旗一併踏過去就好……誰知那樣的幻夢,居然在六年之後,宋軍的槍戟如林、宋軍的鐵騎奔流面前,化作一片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