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虯髯客傳》實在寫得太好,不提負心的人如何負心,留下了豐富的想像餘地;虯髯客對紅拂女的情意表現得十分隱晦,也自有他可愛的地方。再加鋪敘,未免是蛇足了。(現代電影和電視的編劇人最愛“加添蛇足”,非此不足以示其陋,總認為原作有所不足,再加蛇足方為完全,不明藝術中“空白”的道理。近代中國影視殊少佳作,固不足異。)
《新唐書·李靖傳》中說:“世言靖精風角鳥佔、雲侵孤虛之術,為善用兵。是不然。特以臨機果,料敵明,根於忠智而已。俗人傳著,怪詭禨祥,皆不足信。”李靖南平蕭銑、輔公祏,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渾,於唐武功第一,在當時便有種種傳聞,說他精通異術。
唐人傳奇《續玄怪錄·李衛公別傳》中寫李靖代龍王施雨,褚人獲的《隋唐演義》中引用了這故事,《說唐》更把李靖寫成是個會騰雲駕霧的妖道。“風塵三俠”的故事,後世有不少人寫過,更是畫家所愛用的題材。根據這故事而作成戲曲的,明代張鳳翼和張太和都有《紅拂記》,淩濛初有《虯髯翁》。但後人的鋪演,都寫不出原作的神韻。
鄭振鐸在《中國文學史》中認為陳忱《後水滸傳》寫李俊等到海外為王,是受了《虯髯客傳》的影響,頗有見地。然而他說《虯髯客傳》“是一篇荒唐不經的道士氣息很重的傳奇文”,以“荒唐不經”四字來評論這“唐代第一篇短篇小說”(胡適的意見),讀文學而去注重故事的是否真實,完全不珍視它的文學價值,當是過分重視現實主義的文學理論之過。
歷史上的名將當然總是勝多敗少,但李靖一生似乎從未打過敗仗,那確是古今中外極罕有的事。可是他一生之中,也遇過三次大險。
第一次,他還在隋朝做小官,發覺李淵有造反的跡象,便要到江都去向隋煬帝告發,因道路不通而止。李淵取得長安後,捉住了李靖要斬。李靖大叫:“公起義兵,本為天下除暴亂,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斬壯士乎?”李淵覺得他言詞很有氣概,李世民又代為說項,於是饒了他。這是正史上所記載李靖結識、追隨李世民的開始。
李淵做皇帝后,派李靖攻蕭銑,因兵少而無進展。李淵還記著他當年要告發自己造反的舊怨,暗下命令,叫峽州都督許紹殺了他。許紹知道李靖有才能,極力代為求情。不久,李靖以八百兵大破冉肇則,俘虜五千餘人。李淵大喜,對眾公卿說:“使功不如使過,這一次做對了。”有功的人恃功而驕,往往誤事,而存心贖罪之人,小心謹慎,全力以赴,成功的機會反大,那便是所謂“使功不如使過”。李淵於是親筆寫了一封敕書給李靖,說:“既往不咎,舊事吾久忘之矣!”其實說“久忘之矣”,畢竟還是不忘,只不過鄭重聲明以後不再計較而已,所以在慰勞他的文書中說:“卿竭誠盡力,功效特彰,遠覽至誠,極以嘉賞。勿憂富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