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往前開，車子就要掉進前海了。”顧鐵雲的聲音突然從身邊傳了過來。
範筱菁嚇了一跳，急忙在路邊剎住車。臉貼在前窗玻璃上向外看，前面黑黢黢的一片，隱約中好像有一片不見邊際的湖橫在那裡。
“你一直醒著？”範筱菁有些氣惱，冷著聲音問道。
顧鐵雲沒有回答，在椅子裡伸了個懶腰，眼睛向車外望了過去，目光落到湖邊的一棵老柳樹上時，整個人都僵住。
範筱菁順著顧鐵雲的目光看了過去，一棵老柳樹立在湖邊，在車燈燈光照耀下，纖細的柳枝隨風搖曳不定。
看起來老柳樹那裡沒有任何異樣，範筱菁有些疑惑，剛轉過頭，便看見顧鐵雲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腳步看起來沉重穩健，不見任何醉態。
顧鐵雲一步步走到老柳樹前，雙手揣在褲子口袋裡，面向著前方的湖水站立不動，身影在汽車燈光裡，顯得分外單薄蕭索。
範筱菁咬了咬牙，還是從車上跳了下去。初春深夜，即使湖面上吹來的只是微風習習，也讓範筱菁覺得寒冷投入骨髓。她抱著胳膊，快走幾步，走到顧鐵雲身邊，見顧鐵雲如同木雕一樣，盯著東方的湖面出神。
可是那裡的湖面上什麼都沒有，範筱菁又警惕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周圍一片空曠。
“三年多前，我和我妹妹，還有一個同志就站在這裡，等著太陽出來。”顧鐵雲有些凌亂的頭髮被風吹得更亂，聲音很輕，“我很多次都想來這裡站一站，可最後都沒有來。”
“我聽說，你妹妹犧牲了。”
“嗯，不單是她，另一個同志也犧牲了。就在我們看日出後的第二個晚上，我舉槍對著她，親手將她交給了日本憲兵隊。”
“就是那個女同志？”範筱菁驚呼出聲。
“是的，就是她。”顧鐵雲轉過頭，範筱菁在他的眼睛裡看出一些以往不曾見到的複雜情緒，有自責，痛苦，更多的是擔憂，“小范同志，這些年我見了太多自己的同志，戰友在我的眼前遭受酷刑，犧牲，甚至我的手上也有他們的鮮血，我相信有一天，我也會追隨他們而去。”
“鐵雲同志，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在局子裡的牢房裡待過，那裡有一面牆上，有同志們留下了無數個堅持的文字，那些字都是他們用自己的鮮血寫的。我相信，如果我有一天暴露了，被捕了，我會用自己的鮮血寫下我屬於我自己的那一份堅持。”範筱菁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
燈光裡，範筱菁見到顧鐵雲一雙明亮的眼睛看向自己，她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專注著自己的目光回看過去。
整個世界都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下去，良久之後，範筱菁從顧鐵雲的目光裡看到一絲欣慰，見到顧鐵雲向自己伸出手，聽到他的聲音，“歡迎你，範筱菁同志。”
範筱菁坐回車上時，心臟還不禁劇烈跳個不停，她儘量保持著臉上的冷靜，見到顧鐵雲已經在身旁座位上坐好，伸出手給她指了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