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北平。
和所有城市一樣,小道消息就如同在秋風中飄蕩的落葉,在酒肆茶攤,街頭巷尾的閒言碎語裡,不經意間就已經傳播到哈城的各個角落。
兩個月前,據說陳家酒樓是遭了綹子,在一夜之間被憲兵隊和綹子的槍炮打得稀爛。坊間傳聞,那個晚上在酒樓裡,綹子們還綁了一大群達官貴人們做人質,即便這樣,憲兵隊還是不留情面殺了進去。據後來進去收拾現場的人說,他們進去的時候,地上到處都是面目全非的屍體,慘不忍睹。
有好事者就開始私下議論起來,這風光了幾十年的陳家酒樓看來是要全歇了,不說他們容留綹子喝酒吃飯的事情,就是死了那麼多日本人在裡面,陳掌櫃父子怎麼著也要被安個通敵的罪名,死在憲兵隊的刑訊室裡。
令人跌破眼鏡的是,出事第二天,就有人在醫院裡見到了酒樓少掌櫃陳知誠,他非但沒被日本人抓起來,反而有幾個憲兵隊的軍官很客氣地到他病床旁慰問。這實在讓人無法相信,是日本人改了性子,還是這位陳家少掌櫃的底子太硬?人們猜測紛紛。
直到有小報記者在報紙上登出幾張財政廳長千金齊大小姐守在陳少掌櫃病床邊照顧的照片,那些看熱鬧的人們才恍然大悟,看來那些關於這兩位的桃色新聞並非沒有根據的,有了財政廳長一家的擔保,陳家酒樓還有什麼過不去的難關。
最後又有熟悉陳家酒樓內情的人出來說話,陳少掌櫃已經和齊大小姐重歸於好,至於他之前的那個姘頭李小姐,已經很多天沒有見到,估計是收了陳少掌櫃的錢後溜之大吉了。
一件事情被人知道了前因後果後,自然就沒有多少人再有興趣去談論了。
很快,人們的注意力就被更讓人激動的事情吸引。八月才過幾天,就有人在私下裡講起美國人在日本本土扔了兩個什麼,叫做原子彈的炸彈,一個炸彈炸平一個城市,搞得哈城所有日本人常去的飯店酒樓都是哭聲一片,人心惶惶。
更勁爆的是,沒過兩天,報紙上就刊登出老毛子蘇聯人正式向日本宣戰的新聞,接著就聽到各種關於蘇聯紅軍突破邊境線進攻關東軍的消息。
於是,在這個時刻,更沒有人去關心那個門口已經掛著兩個多月關門歇業牌子的陳家酒樓了。
一陣微風吹過,幾片樹葉從陳家酒樓後院角落裡種著的楓樹上落下,在風裡打個幾個旋兒,便落在了一個在左腋下拄著個木拐,艱難行走的年輕人腳下。
陳知誠拄著木拐,一步一步小心地在院子裡練習行走著。
在兩個月前的那次爆炸裡,他倒黴的左腳踝處再一次受傷,一塊彈片不偏不倚地切在他的老傷處的骨頭裡。按照醫生的叮囑,陳知誠全身上下的傷病需要至少半年才可以痊癒,至於行走,那也是要等到三個月後。
當然那晚他身上的傷可不是隻是在腳腕那裡,陳知誠記得他趴在柱子的背上再次暈過去後,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醫院的豪華病房的病床上,他的身上,從頭到腳到綁著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