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言而有信,第二天一早,陳知誠在娜塔莎和兩個人持槍衛兵的看送下,拄著柺杖走下自己的小樓,穿過院子,來到院子最深處的一幢樓裡。
整幢樓裡所有的樓層都用鐵條欄杆隔成了一個個囚室,囚室的地面和牆壁雖然經過清洗粉刷,但還是可以在邊緣角落裡看到大片因為血液乾涸後留下的焦黑斑痕,空氣裡仍然瀰漫著經年不散的血腥和黴爛攪在一起的腐臭氣味。
囚室裡關押著的人也不再是那些抗爭者,而是原來在哈城,甚至在整個滿洲都可以頤指氣使的高官權貴。陳知誠在鐵欄杆的後面見到太多熟悉的面孔,他在那些面孔上看不到之前的驕橫狂妄,不可一世,那些人彷彿都失去了靈魂,要麼麻木遲鈍,或者就是整日的惶恐不安。
“陳知誠?”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旁一間囚室裡傳出。
陳知誠停下腳步,循著聲音看了過去。向他喊話的那個人穿著件又皺又髒的襯衫,頭髮亂得像個雞窩,半個腦袋都快擠出了鐵欄,正瞪著雙通紅的眼睛,向他拼命揮手。
“齊廳長?”陳知誠心裡一驚,他沒有想到齊思源也關在這裡。
“這位齊廳長堅持說他已經加入日本國籍,是日本人,要求我們把他和日本人關在一起。”娜塔莎伸手扶住陳知誠,小聲提醒,“他好像頭腦受了些刺激。”
“陳知誠,你和蘇聯人有交情,你的話他們肯定會聽!你和他們說放我出去,我可以幫他們,讓我幹什麼都行!”齊思源眼神慌亂,早已沒有昔日的儒雅斯文,見陳知誠只是冷著臉要轉身離開,他急忙追在陳知誠身後大喊,“陳知誠,你不是喜歡齊藍嗎?你想辦法讓我出去,我可以告訴你她。。。”
幾個日軍軍官衝到齊思源身後,捂著他的嘴巴,將他拖了回去。齊思源手腳亂踢,嘴裡嗚嚕嗚嚕的,不知在喊著什麼。
“真是丟人吶。”一個戴著圓邊眼鏡的日軍軍官從黑暗裡走了出來,隔著鐵欄,對陳知誠微微鞠躬,“陳君,我們又見面了。”
“小松中佐?”陳知誠眯起眼睛,頗有興致地看向小松三雄。
他還記得,兩個多月前,小松三雄親自到他的病床前看望,之後不久,他就聽到了小松三雄接替了之前的森田大佐成為了哈城憲兵隊的司令。
“不,我是小松大佐。”
“有區別嗎?小松君,你已經成為了階下囚,就在自己曾經掌管的憲兵隊的囚籠裡。”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小松三雄環顧著自己所在的囚室,目光又回到陳知誠這裡,“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陳知誠和小松三雄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片刻之後,小松三雄收回目光,對著陳知誠又深深鞠了一躬,轉身緩緩走回到囚室的黑暗裡。
陳知誠默默轉過身,拄起柺杖一步步地離開,身後齊思源被壓抑著的呼號聲也漸漸安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