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一陣不清掃,就落了一層塵土。
她死後,我給她整理過一次房間,她的書架因為整齊乾淨,我就沒動。我覺得,書櫃算是半私密的空間。
最近多雨,我怕書發黴,招蟲子,決定把書櫃裡的書都拿出來曬一曬太陽,再放些芸香、樟腦丸。
她的書都很專業,什麼文藝復興、西方藝術、解構重構,我這個外行完全看不懂,真是隔行如隔山。
除了專業書籍,最多的就是文藝小說,我看到了《廊橋遺夢》。
我跟她都特別喜歡這部電影,沒有想到居然還有電影同名的小說。電影裡,短短的四天,卻是一個已婚女人的一生。愛情的遺憾,像斷臂的維納斯,有種殘缺的美麗。
我突然很想重讀這本小說。
打掃完房間,我胳膊的擦傷處有點疼,也有些累了,便衝了一杯椰奶咖啡,現在只要看到椰汁製品,我都會禁不住想起程澈,想起他的眼神,他的嘆息。
當年愛哭鼻子的小胖胖,已經變成英俊多金的白馬王子。當年恨不得結拜成哥們的兩個人,如今卻深陷感情泥沼,想掙脫卻越陷越深。
我翻開書,裡面有一張紙掉了出來。
紙上面沒有字,但皺皺巴巴的,不像用來做書籤的。婷婉是個整潔的女人,她的東西精緻又幹淨,包裝如此精美的書籍,怎麼會插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拿著紙,在燈下觀察。
我取來碘酒,將紙張放入碘酒浸泡。沒一會兒,紙上果然顯示出一行行淺淺的字。婷婉在玩什麼花樣,搞情報人員那一套。
是她的字跡無疑。這是她寫給程湛的信。
程湛:
我打了咱們的孩子。孩子沒了,我的心也死了。我跟你之間,註定是場孽緣。
你給了我溫暖,給了我真心。讓我不再孤獨,在這個冰冷的世界。我們是抱在一起取暖的可憐人。
當初我願意跟你在一起,不僅因為你長著跟程澈一樣的面容,不僅因為你完美地複製了他。還有,我們很相似,在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市裡,都在努力而卑微地活著。
相似的命運,會讓人拉近距離。
我喜歡程澈,我把你當成他,我幻想著跟他一起戀愛、做愛。我讓你模仿他,模仿他的穿衣打扮,模仿他的行為舉止,模仿他的神態語氣,我讓你看他的採訪,看他的新聞,千方百計讓你變成他。
你積極配合我,我知道,你太愛我了,只要能留在我身邊,你願意做任何事。卑微源於深愛。你努力維持著某種平衡,小心翼翼,害怕打破,我也一樣。我們假裝很幸福。
你總說我是天上的星星,閃亮耀眼,卻高高在上,好像永遠觸碰不到。你永遠都在仰視我,追逐我。
我對你,不是沒有感覺。與你交往的兩年多,耳鬢廝磨,肉體交歡,怎麼可能心靜如水?你對我毫無保留的真心,我怎麼可能視若無睹?
但我不甘,我的虛榮心使我不願意承認,我喜歡的人,並不高貴,甚至平庸無奇。與我並肩的愛人,應該像程澈,受人矚目,光芒萬丈,高貴世界裡的王子。